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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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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库里太暗,她摸索着好一会儿才扣上。
一抬头就看见顾嘉声低头望着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臂上搭着外套。
“抱歉,”她没想到他会等她,距离这么近,急急往旁边站了一步,却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止乎礼地把手肘给她,示意她可以扶:“小心。”
邵恩宜其实挺大大咧咧的,不习惯也不需要被太周到地照顾,不动声色地无视了。她锁了车,两人往电梯间走去。顾嘉声人高腿长,步子迈得大,但是迁就她的步速,步伐放慢。
空旷安静的地库里凉飕飕的,女人高跟鞋跟“笃笃”敲着地面。
小叔叔。
不知道是什么作祟,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称呼。
她的反应好像迟了一整晚,此刻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她未婚夫的小叔叔,比他们年长八岁。
她看着电梯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脚尖,都是端正的站姿,中间隔着半个肩宽的距离。
再问小叔叔住哪一座就有些逾越了,她便自作主张帮他按了G,料想他会从平台走过去。
“小叔叔,晚安。”她张张口,干巴巴地说了句。
顾嘉声却看着她,到了G层,电梯门开了,他没有动。
电梯门又合上。
邵恩宜转头看他,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她以为他有什么要叮嘱她,或者遗忘了什么私人物件在车上。
但顾嘉声说:“没什么事,回家。”
电梯上升得很快,耳膜开始有压迫感的时候,就到72层了,前后说不上几句话的时间而已。
电梯门静静地打开,顾嘉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微微挡住电梯门,等她先出去。
邵恩宜满腹狐疑地出了电梯,回头看见男人也正好转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7201。
墙壁上的挂画画框嵌住两个人影,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她感到脸颊发烫,胸口闷闷的,像是八号风球已经在那里登陆。
顾嘉声说:“谢谢你送我。晚安,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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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狂风卷落叶,白昼似黑夜,横风横雨。邵恩宜仍是按计划一大早回了公司。
地铁从九龙到中环没有露天路段,正常运行。今天停工停学,车厢里没什么人。
她在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像普通员工一样刷门禁卡进公司,开灯。董事的私人办公室百来平米,除了宽大的办公桌外,另一头是整面墙书架,还有两张皮沙发,一张考究的胡桃木边几,上面摆着一盆蝴蝶兰。晴好的时候一线海景,能望到对岸九龙半岛的国贸中心,港城最高的建筑。
邵恩宜揉了揉眉心,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直到中午才从堆积如山的消息中抽身。
现在是艺术行业淡季,利用这个时机,她甫一回国就大刀阔斧地调整公司上下的结构,一些腐朽而冗余的团队要连根拔起,一些亟需人才和投入的新部门要扩张。
只不过刚刚起了个头,已经困难重重。
渺言堂去年的财报不好看,严格来说是一年不如一年。过了拍卖最鼎盛的一零年代之后,就连最拿得出手的瓷器门类也已远不如从前,至于现当代艺术,更加无法和国际大行竞争,在港城只不过勉强立足,全靠舅公从前积累下的老藏家人脉撑着。
邵氏名声鹊起是因为做娱乐投资,一路踩着不少声色犬马、权色交易的丑闻建起家业,在港城的这些老钱新贵之中属于边缘派系,角色尴尬。这种发迹史当中有几分实力几分运气,怕是连打造这艘巨擘的邵玮宗本人也说不清。
邵家的家底本来是古董商那一路的,战火乱世,太爷爷凭火眼金睛给洋人鬼佬挑货,稀里糊涂就名声大噪,误打误撞就开了个老商号,一开始卖卖古玩字画,后来交到古董迷舅公手里,越做越大,成了港城唯一一间拿得出手的本地拍卖行。
邵恩宜连太古湾那种日进斗金的摇钱树都能不眨眼地转手给顾家,却留着渺言堂烧钱,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个问题就连挚友徐雯钰也多次探问。
到后来徐雯钰也事不关己,放弃了追索一个理由,只是默默地帮她打点公关事务。
把邵恩宜从文件的汪洋大海中捞出来的就是徐雯钰的电话:
“邵大小姐,你今天该不会在办公室吧?”
邵恩宜开着免提,一边讲电话一边在文件柜里翻找一份去年秋拍时的新闻简报。
“家里太乱了,专心不了。”
家里乱是真的,运回来的行李和家具都还没拆箱,上门清洁服务也是过两天才到,整个家里只有一张床能勉强将就。
徐雯钰在青州陪家里人短途旅行,这应该不会是工作电话。
果然,好友宣布:“我订婚了,下周在四季有个宴会,过来玩?”
邵恩宜也很是为她高兴,连连道:“恭喜,一定来。”
徐雯钰的男友是哥大的学长,现在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刚签了一家蓝筹画廊,很快会在港城有个展。两人在一起四年,门当户对,理应结为连理。
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脚踏实地的中产阶级,婚后虽然不会供房子养车,职业自由,世界各地辗转,但凭自己本事挣钱。徐雯钰说未婚夫有一个阿根廷的艺术家进驻项目,会在那边待一年再回港城。
找到那摞厚得能当武器的文件后,邵恩宜抽了张湿巾擦手,顺便问起荣轩的那件丑闻后续。
“能有什么后续,敢搞出那样严重的拆桩,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停业吧。”
邵恩宜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点,问:“停业?”
徐雯钰那边一滞:“你想打什么主意?”
两人认识大半辈子,邵恩宜想什么,有时候徐雯钰比她自己更清楚。
她果然一语道破:“邱诚,荣轩的当代艺术主管?”
邵恩宜不禁失笑,反省起自己是哪里漏了破绽:“算了,我也请不动。”
徐雯钰当然知道,她越是这样说,就越会穷其所能把人撬过来,又不是没有先例。“想要请邱诚,你得走点旁门左道,”徐雯钰隐晦地指出,“三月份展会的时候不少人看到他在媒体派对上和一个模特走得很近,据说那个模特是荣轩创始人家族的宝贝女儿。”
接下来隐去不表的部分其实也不难猜测。
邱诚精明能干,客源神通广大,野心勃勃,头部大行都争相挖他,光谈待遇根本抢不过。
荣轩的创始人刘秉荣是做建材的,生意上长期依傍渭清,只不过自诩略懂文玩,不知道这里头水深。现在他要壁虎断尾,甩掉荣轩换核心业务安稳,邱诚也要自保。如果他想做刘家的上门女婿,渺言堂能让他直接跟顾家攀上关系,一箭双雕。
说不定真能行得通。
邵恩宜的沉默简直昭然若揭,徐雯钰吐槽两句说她工作狂,又扯了几句家常。这头挂断电话,那头就联系了人力资源,要一个预期内能给出的薪水范围和挖人的方案。
她同时打开社媒找到邱诚的账号,上周仍在北欧度假,倩影在侧,岁月静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越是稳,就越证明已经有人开始接洽了。
荣轩的丑闻已经爆出来已有月余,舆论只增不减,解体迫在眉睫,她要真想把这尊财神请过来,也是分秒必争。
傍晚,老毕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和保温杯直接找来公司。
邵恩宜有些意外:“外面打风,毕叔你还——”
老毕冷哼一声,直接进了会客室:“哦,你还知道今天打台风啊。”
邵恩宜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紧跟过去。老毕也不继续骂了,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糖醋小排,虾仁鸡蛋,西芹腰果,保温杯里盛着一盅花旗参瘦肉汤,都是家常清淡的小菜。
也是邵恩宜最喜欢的,老毕自然知道。
在伦敦的时候,钟霈霈虽然作为监护人,但改不了花天酒地,一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就算读寄宿女校,周末有一天时间能回家的,邵恩宜也得一个月才能匆匆见到母亲一次。
她总是带着一身的风和伦敦常年不散的灰霾,混合着复杂的香水和男人的古龙水、雪茄、烈酒味道,敷衍而作状地大力拥抱亲吻她,以证明她身为母亲的爱。
只有邵家派去的司机毕叔待她真心,知道她中国胃吃不惯白人饭,特地跟当地的华人阿姨学着做中餐,清早去农民自营的市场买新鲜蔬菜回来,只为了她能一个星期吃上一顿少油少盐不加味精的家常菜。
邵恩宜没体会过正常的父母关爱,眼泪都在青春期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掉光了。她只是一味低头吃,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再抬头有些审视意味地盯着老毕。
老毕叹气,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已经知道要提防任何善意,也知道这些善意都带着目的性而来。
他没有什么别的目的,自家的女儿也是邵恩宜相当的年纪,将心比心而已。
这做饭的习惯就这么保持到邵恩宜大学毕业,直到邵玮宗病死,她被接回港城。
外面风雨交加,一顿饭吃出了患难真情。邵恩宜施展嘴甜的本领,好不容易才把老毕哄回来。
她要老毕一起吃,她吃不完。
老毕琢磨一下她神色,少有地问起家里的事情:“不是我多嘴,你大哥和你姐姐已经问过,什么时候回邵宅吃个饭?他们想张罗家宴。”
邵恩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来讽刺,老毕不提,她都不会想到家里人。
昨晚的接风宴是顾思行安排,叫的要么是同龄玩得到一起的朋友,要么就是顾家那边顺手走动的关系。按照常理,邵家的人自会另外安排,加之邵恩宜和家里人关系微妙,顾思行虽然心思单纯,这点体察还是有的,不会自作主张替她叫人。
邵恩宜细嚼慢咽:“等天气好点再说吧。”
老毕轻咳了一声,道:“大太太最近身体不好,二太太又不省心,现在你不怎么让哥哥姐姐插手家里的事,已经令不少人暗地里眼热,好歹明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吧。”
话虽老套,理是这么个理。
邵恩宜一时无法反驳,嘴里含着根小芹菜,含糊答应。
老毕说的话总是对的,也总是为了她好的。
钟霈霈还在伦敦,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邵家的,还养小白脸,养一班陪她跳舞的男模。她懒得管,不代表日后不会被人拿作话柄。
这些年,她确实把老毕当成亲人、长辈。
他毕竟受雇于邵玮宗,跟着邵家三十几年,里里外外都粘连紧密,有些事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邵家的几个子女之间关系复杂,不是短期就能解决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