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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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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夜又阴了,随时会有雨落下来。台风前的天气就是这样,晴好只是暂时的。
邵恩宜进了屋子,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这座别墅和她很久以前来的不是同一座,她不清楚布局,拐了个弯发现自己在书房。
正准备离开,听到隔间里有一对男女在说话。女人的声音邵恩宜认得,是顾思行的助理。
陌生男人说:“姓方的说……给够钱才能把东西销毁……七千万…恐吓信?”
邵恩宜脚步顿住,不自觉屏住呼吸。
助理明显不耐:“都说了叫你做干净点,没长进的东西!还要我们收拾手尾吗?养你们吃干饭的?”
“那信……顾总手里?”
“怎么可能?顾总绝对不能看到。”
“……”
邵恩宜听不出头绪,反倒觉得是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立刻转头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七千万的恐吓信不是小数目,但对渭清集团来说算不上什么。
顾家像只蛰伏于黑暗中的庞然巨物,吸食了港城的血肉多年,手上不可能干净。
邵恩宜对这些没兴趣,就算助理说的那位“顾总”是顾思行,是自己的未婚夫,她也没兴趣。
顾家娶她是为了邵家留在她名下的那些资产,不是为了多个人指手画脚。
她下了楼梯,独自在前院的玻璃花房里站了一会儿。
出了室外,山间的树林怒涛渐起,云翳蔽月,夜色混沌。
木栅栏的篱笆后面,那丛海格瑞月季艳红如血,开得旁若无人。
通常到了春夏之交,月季就要凋落了。
凋落前的花往往开得最盛,以其浓烈作别世间,是为“开到茶蘼”,这丛月季也不例外。
时候已经不早,再不走就要打风了,宾客陆续告辞。
姚杰和唐韵婷都喝得多,今晚宿在顾思行别墅。
唐韵婷大着舌头:“表嫂,我们睡在三楼客房,你们的主卧在二楼南边,怎么也听不到声响的。”
邵恩宜权当没听懂,避重就轻:“明天有早会要到公司,今晚住回市区方便些。”
第二天也有工作的姚杰瞪圆了眼:“嫂,你也太拼了,刚落地第二天就……”
唐韵婷拍开他:“人家努力啊,哪像你,加个班都要缓三天。”
顾思行手里提着两份伴手礼走过来:“真的不留下?”
她摆摆手。
他也不强求,自然道:“陪我送一下许老夫妇。”
邵恩宜笑容得体,温柔优雅,许老夫妇都喜欢她,越看越投缘,约定风过了之后出来喝早茶。
看着他们的背影,顾思行说:“华丰集团在港城做半导体时间最久,扎根欧美市场最深,这层关系要打点。”
见邵恩宜不解,他又压低了声音说:“爸松了口,等我们结婚有了小孩,就把那块业务也交给我。”
她蓦地感觉寒意攀上四肢。也对,虽已是流火,山里还是湿气太重。
那时候钟霈霈说:“思行多好啊,年轻多金,万里挑一的家世,和你又刚好做过一年同窗,不是缘分是什么?”
缘分,她想笑:“妈,你傻呀,缘分二字你还相信吗?”
顾思行拿了件披肩给她,两个人站在铁闸门口,等门童把她的车开过来。
来的不是那台连不上蓝牙的旧车,是一台银色的玛莎拉蒂,车牌号是520,邵恩宜的生日,后面跟着字母K,她英文名的首字母。
他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开:“礼物,欢迎回来。”
邵恩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正在这时,她旁边有个身影站定,挡住了大部分路灯的光,把她半笼罩在阴影里。
她忽然又觉得呼吸困难,喉咙里一直有异物感,很像过敏症状。
是顾嘉声。
顾思行正要开口,只听小叔叔语调随意:“自己开回去?”
这个问题没有主语,但是三个人都知道指的是邵恩宜。
出于礼貌,她与他对视并点点头。
顾思行突然想起来:“小叔,你也住天玺吧?”
顾嘉声没答,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她。
他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衬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粗壮的手臂。
门童正好小跑过来,双手捧着那支车匙,不知道该给谁。
提议的是顾思行:“恩宜,或许你可以捎小叔一程?”
上西半山的山路有滑坡,顾嘉声的司机堵在路上。现在四处路况都已不明朗,也叫不到Uber。
邵恩宜自然没有拒绝的份,只不过抢先顾嘉声一步,从门童手里拿走钥匙。
银光在浓重的夜色中凛了一下,她狡黠的笑容一闪而过。
“我开。”她说。
顾嘉声没意见,说了句“有劳”便自然拉开副驾的门,一抬长腿先坐了进去,毫不客气。
车子引擎一直在轰鸣,像迫不及待就要跃入荒野的一匹豹子。
也像顾嘉声本人给邵恩宜的感觉。
很荒谬,明明他看起来斯文又清冷。
邵恩宜调座位的时候,顾思行对小叔叔说了两句话:“恩宜刚才没喝酒,您放心。”
小叔叔好像沉声说了句:“我知道。”
太暗了,她看不见座位侧边的按钮,低下头的时候长发滑下来,正好扫过小叔叔的手腕。他的动作有微不可察的停顿,仍旧伸了手过来,绅士地帮她够到按钮。
她看也没看他,不动声色地把头发别到耳后:“谢谢。”
下薄扶林的盘山公路走不了,要绕一个大圈,从湾仔半山,经过跑马地下来,再兜去西隧。
邵恩宜看了看导航地图上一连串的红色,知道是段漫长归家路。
顾嘉声个子太高,肩膀也比常人要宽一些,在小跑车的密闭空间里形成巨大的压迫感。车座中间的距离本就不宽,为了不越雷池,她总不自觉地往另一边缩。
小叔叔反而悠然自得,规规矩矩坐着,长腿勉强塞在座位里,膝盖的位置很高。
她往后视镜里看的时候余光不自觉扫到他。他的坐姿是放松而随意的,头微微往后仰,像在自上而下地审视着眼前的所有。
撇开自带的压迫感,他安静得很,并不打扰她开车。
夜色沉沉,空旷幽寂的盘山公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开到水库上面的栈桥上时,风横着彪过来,力度出乎邵恩宜的预期。
她很久没开这样花巧贴地的手动档跑车,一时没握稳方向盘,轮胎刮出尖锐的摩擦音。
她霎时起了一身冷汗,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脱口而出一句:“抱歉。”
顾嘉声看着她,眼神温和。他指了指前面高速路的紧急车道:“要不要换我来开?”
邵恩宜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您是长辈,不好吧。而且现在起雾了,停车有点危险。”
他应该没料到她会拒绝,还说出这么多理由,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单刀直入:“这么喜欢开车?”
邵恩宜有点哑然,平时的伶牙俐齿被大风刮跑百余里,只剩下无力的模棱两可:“习惯了。”
顾嘉声却没有轻易放过她:“习惯了开车?”
下坡路减速,邵恩宜左手换挡,再松松握住方向盘。她的中指上有一枚漂亮的方形钻戒,戒圈极细,叠戴一枚同样素雅简洁的对戒,象征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终生约定。
顾嘉声移开视线,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邵恩宜遣词造句,滴水不漏:“是的,自己开车比较好掌握时间。”
顾嘉声左手食指轻轻点着车门把手,若有所思:“哦?看不出来你还会开快车。”
她笑了一下,说:“不敢,技术不过关。”
邵恩宜开车其实很利落,绝不是畏畏缩缩的新手。
他想象了一下她一脚油门飙到一百三的样子,感觉并不违和。
下山之后渐渐开入市区路段,车多了起来,前后的红色尾灯眨着眼,形成灯海。
就算没有任何音乐,车厢里也几乎听不到呼吸声。良好的隔音将他们与外面世界的关联切断,两人都是少有地与他人分享一个如此亲密的空间。
顾嘉声自始至终没有拿出手机来查看任何讯息,也没有低头看表,仿佛时间多得近乎奢侈。
然而一路红灯高挂,油门刹车轮换,本该咆哮的猛兽硬生生堵成了家猫,低沉的引擎轰鸣在空气里还是徒增一丝焦灼。
远远地传来按喇叭声,行人斑马线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顾嘉声清了清嗓子,戳破稀薄的沉默:“这六年,港城变化大吗?”
邵恩宜心惊,也有些诧异。这个问题看似无关痛痒的闲聊,实则透露的信息很多。虽然她和顾思行是名正言顺订了婚,双方家人都打过照面,《南华早报》上也登了消息,但他们实际根本不熟。
当年的案子轰动,世人说忘也就忘了,加之邵家视之为丑闻,后续对外瞒得密不透风,邵恩宜连夜被打包送到伦敦这件事,只有近亲和密友才知道。
更何况远离权利争斗中心的顾嘉声,又怎么会知道她离开了多久。
还是说,他对她的背景了如指掌。
她佯装自然,语气轻松:“挺大的,不过我走的时候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很多事情还是记不清了,”她扫了他一眼,“所以,在我眼里港城还是一样的。”
顾嘉声眼眶偏深,车窗外的霓虹照进来的时候,大部分角度都会形成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眼眸神色。
但偏偏拐个弯的瞬间,就映亮了他的整张脸,在光影之中显得更为英俊。
见他只是了然淡笑,邵恩宜进一步试探:“您一直在港城,依您看,变化大吗?”
顾嘉声静了好一会儿,才抛出他的回答:“自己身处其中的时候,很难察觉到周围的变化。”
嗯,温水煮青蛙,老话里有亘古不变的道理。
一过西隧,邵恩宜就问:“您住哪一座?我开过去。”
顾嘉声淡淡地应道:“没事,看你方便,直接去地库吧。”
邵恩宜找到自己的车位,因为是陌生的车,旁边的奔驰越野又太庞大,挪腾了几次,倒车监控一直在报警。
顾嘉声完全不急,八风不动地给她充足时间发挥。
熄火的时候,时间显示已经近凌晨了。邵恩宜解开安全带下车的那一刻,感觉前所未有地舒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紧张了,不知道是因为路途奔波还是今晚的社交太耗费心神,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顾嘉声从左边下车,自然地朝右边的电梯间大堂走过来,正好看见邵恩宜轻轻扶着车盖,弯着腰在系脚踝上的鞋带。白衬衫,有垂坠感的黑色半裙。头发又滑了下来,垂在肩膀前面。
她穿着高跟鞋,开车的时候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