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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这是我小 ...


  •   “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艾米丽·勃朗特《呼啸山庄》

      邵恩宜打了个方向灯拐上皇后大道西,往薄扶林道开去。
      这是家里临时调来的旧车,手机蓝牙一直连接不上,只能听交通电台解闷。

      信号跳了两下,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今年第一号台风逐渐接近本港,预计明天登陆。天文台提醒市民留在安全地方…现在播放财经消息,渭清地产于今日正式完成对太古湾的收购,这项达十亿美元的收购案标志着…预计将…”

      邵恩宜摸到按钮调了个台,八零年代金曲唱到情深处,悠扬婉转,只可惜听的人对爱过敏。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她心情不好,听着听着就走了神,错过了下高速的出口。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数码港,兜路下来,白白耗去十多分钟。

      顾思行打给她:“到哪?”
      她解释完后,听到那边嘈杂热闹,有很尖锐的高声大笑。
      姚杰显然已经半醉,抢过话筒对着这边嚷嚷:“嫂嫂!你再不来我们就把顾少拐走了!”

      顾思行笑骂了一句把人推开,才正经叮嘱:“进来之后直接开到底,不是三期的那座。”
      邵恩宜心不在焉,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导航:“换别墅了?”
      那边没听清:“唔好加冰——什么?”

      转个弯,绿色指示牌映入眼帘,无人的四车道,盘旋上山。
      邵恩宜:“没什么,挂了。”

      按照指引,邵恩宜把车停在铁闸门口,有门童马上迎出来泊车。恩宜把车钥匙往空中一抛,拿上手包就进了别墅花园。

      细叶榕下站满了宾客,一眼望去全是陌生面孔,没几个是真的为她接风洗尘而来。已经日暮,雨停,泳池水面波光粼粼,门廊下面站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面无表情审视着场子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邵恩宜趁无人注意从后门溜进了厨房,本以为能避开耳目,却直接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男人高大,穿着一件浅色亚麻衬衫,正在讲电话。
      她低声说了句抱歉,对方大概没有听见,伸手扶了扶她的肩膀稳住她。

      这个人眼生,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烟味,擦身而过的瞬间,听到他讲纯正的粤语,声音低沉:“都得,你决定啦。”
      两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邵恩宜眼皮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转角背影,圆圆的后脑勺,微低头露出一截脖颈,肩线平直。

      西半山的别墅入夜后鬼气横生,水门汀地板衔接绿草坪和闷热的厨房,两个上门到烩的高帽厨师正在摆盘,菲佣希娣躬着圆滚滚的身子往桌上的一排瓷碗里匀芋头西米,汗珠滴到鼻尖上,嘴里念念有词。

      “希娣!”一个梳盘发穿碎花长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唔该帮我拿两只杯——哎呀,恩宜来啦?”是唐韵婷,顾家那个好脾气的小表妹,“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不及了。路上还顺利吗?十个钟头飞机呢,直接过来的?”

      对方就像一只关不上的话匣子,雀跃得像只小鸟:“雨停了,大家都到花园里去了。快来,来看姨妈新种的海格瑞月季。”
      邵恩宜被拉到花园里,听到耳边许多人朝她打招呼,还没来得及回答,远远看见顾思行抬高了手臂招她过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草坪上走到顾思行身旁,自觉挽过他的手臂。一转身突然发现,这些聚在一起为她接风洗尘的宾客,其实大多是陌生人。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投过来,打量揣度,各有各想法。
      但社交场合维持体面和善意是这些人的本能,因此,每张脸看上去都温和又真诚,像一张张面具。

      “叮叮……”不知道是谁带头轻敲高脚杯,在敦促中,顾思行讲了两句祝酒词:“谢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上个月我和恩宜在伦敦订婚,不少亲友都不在场,今天正好请大家过来做个见证……”

      掌声雷动,他搂过邵恩宜的肩,在她脸颊上印了个吻。
      人群中有或歆羡或唏嘘的赞叹,他们举杯,切蛋糕,氛围真与订婚宴无二。

      姚杰一身酒气扑过来,差点撞倒了放蛋糕的台子,嘴里一串一串的贺词,什么双喜临门,人逢喜事,吐泡泡似的往外冒。邵恩宜知道他们来贺的不仅仅是她回来,更多的是那桩收购案。
      唐韵婷骂他,骂着骂着又笑作一团。顾思行捅了捅他的胳膊说:“喝完回去早点睡吧,交易所明天正常办公。”
      姚杰发出哀嚎。明天很大几率挂八号风球,但交易所已经全面实行打风不停市,阿杰这样的金融民工没得放风假。

      提起台风,唐韵婷说:“表嫂太瘦了,明天千万别出街,会被吹到新界。”
      邵恩宜已经将近六年没经历过台风。
      她笑着说好。

      间隙,顾思行问她:“饿不饿?后厨备好了点心,先上点给你?”
      他没怎么变,头发稍微长了点,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垂下头来看她的时候,会露出相对无辜的眼神,像小狗,一如往常。

      邵恩宜看着自己的未婚夫,缓缓眨了下眼。
      良久,道:“没事,不饿。”

      花园里人声嘈杂,顾思行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他凑到她耳边,还没开口,就被打断了。
      ——“啊。”
      顾思行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紧张表情。
      邵恩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刚才那个穿亚麻衬衫的男人。

      房檐的射灯斜斜投下来,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
      男人大约三十岁出头,墨黑的发,眉眼轮廓很深,侧鼻梁上有颗痣。

      顾思行介绍:“这是我小叔叔,顾嘉声。”
      被介绍的人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耐心地等她接,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克制的笑,礼貌疏离。

      她只握了握指尖,却还是被温度烫了一下。
      “邵恩宜,初次见面,多多指教。”她一字一句道。

      在港城,关于邵恩宜的议论仅局限于圈子里那些热衷八卦的闲人之口,但顾嘉声其名家喻户晓。
      渭清系顾氏家大业大,子子孙孙,直系旁支,都是生来就要继承一部分家业的。像长孙顾思行,挂名在旗下的酒店集团做董事总经理。旁系的又如唐韵婷,也得做个餐饮集团的公关主管。
      总之星罗棋布,任人唯亲,渗透到各行各层,没有一个人是白养活大的。

      唯有年轻的小叔叔顾嘉声“没名没分”,乐得逍遥,深居简出,自己另立门户开了心理咨询诊所,排期爆满,一号难求。
      据传,他甚至不愿意在渭清投资的私家医院里做副院长。

      小叔叔收回手,眼神和邵恩宜相碰,只有短短一瞬。
      没有停留,顾嘉声移开了视线。

      唐韵婷终于截到两杯冒着气泡的朗姆可乐,碎步跑回来,远远地看到顾嘉声的背影就登时放慢了脚步。她从旁边怯怯打了个招呼,左右手各一杯酒突然显得很不合时宜。
      顾嘉声侧头微微颔首,仍然是温和的淡笑挂在脸上,波澜不惊。

      几个回合太极打下来,唐韵婷才后知后觉:“小叔叔原来没见过小表嫂的。”
      这话的音量更像是自言自语,却被顾嘉声听到。

      话题正要转,只听他冷不丁地说:“见过。”
      邵恩宜瞳孔微缩,胸口突然一阵闷痛,指尖捏住手包,骨节泛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的另一只手,甚至已经伸进了口袋里要拿药。

      顾嘉声敛了笑容,眼神却深了些:“邵先生的告别仪式,去年十月。”
      邵恩宜如获救赎,微微放松,眼里闪过一丝庆幸,但也有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场葬礼阵仗很大,包了整个市政厅的一层楼,来的客太多,她的身份又上不得台面,全场在角落里做陪衬。
      顾家有人在很正常,她没见到顾嘉声也很正常。

      就是在那场葬礼后三天,邵玮宗的律师宣读了遗嘱。这个叱咤风云半辈子,从没给后代留下任何温暖回忆的六旬老人,石破天惊地把家底全部给了邵恩宜,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女。
      野鸭子变天鹅,眼中钉成了香饽饽。

      再后来,她和顾思行的婚约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是惩罚吧,她常常这样想。

      邵玮宗一定恨透了她,厌烦死了她们这对母女,烂泥里蔓上来绞紧这棵参天大树不放的野草,烧不灭斩不断的噩梦,坏了他一世清誉,把他至为看重的隐私捅破成街头巷尾的八卦杂谈。

      所以才要用钱捆住她,惩罚她,剥夺她的自由。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了,才会知道怎样做是最漫长的折磨。

      他认为她跟她母亲钟霈霈是一样的,长得像,性格也像,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有了这些钱,她就永远不能为自己做主了。

      邵恩宜回过神来,望进顾嘉声的眼里。
      褪去无懈可击的微笑,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凶。

      她边呼气边缓缓地说:“是么,可能是我当时没留意吧,没印象了呢。”
      顾嘉声没再答,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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