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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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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药成了江微莹包里最常备的东西,比钥匙出现得还要频繁。
她同时打着三份工:在短剧剧组跑龙套,在电影院检票,在深夜的便利店值夜班。
短剧片场里,她演那些没有台词的路人,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抹随时会被剪掉的影子。导演喊“卡”的间隙,她会悄悄按住左胸——那里像被钝刀缓慢地割着,一下,又一下。
电影院熄灯后,她在放映厅外的墙边靠一会儿,借着银幕明明灭灭的光看表。离医生预言的期限,又近了几天。
便利店的夜班最安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因疼痛而突然蜷起的手指。凌晨时分,她清点收银机里的钞票,一张一张,仿佛在数自己余下的日子。
这些钱,应该够妈妈生活一阵子了吧?
她不敢想更远的事。
张洋洋试过拦她。有一次直接堵在她家门口,把煨好的鸡汤硬塞进她手里,声音发着抖:“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江微莹只是低头笑了笑,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轻声说:“好喝。”
然后,她还是穿上外套,走向下一个打工地点。
张洋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已经在提前消失。
后来,张洋洋不再劝了。她只是每天发来信息,有时问“吃饭了吗?”,有时提醒“药带好”,有时只说一句“我在楼下,带了宵夜”。
她只能做这些。因为她知道,江微莹不会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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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混杂着隔夜啤酒的酸腐气味,还有外卖盒里渗出的油腻。
母亲江晓君趿着拖鞋从卧室晃出来,眼白泛黄,目光掠过她时,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天天往外跑,也没见你挣几个钱回来。”
江微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她辗转三个地方,一点点攒下的钱。
江晓君用两根手指拈起来掂了掂,鼻腔里挤出一声哼笑:“就这么点?你那些同学,早都买房买车了。”
酒气混着话语喷在她耳边。
“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手下管着十几号人……”
江微莹弯腰系鞋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却连一丝痛觉都唤不醒——她的痛觉神经,早就被癌细胞蛀空了。
夜深了,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江微莹站在收银台后,望着玻璃门外空荡的街道。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不是这样的。那时父亲还在,他们会牵着她的手去公园,会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父亲不告而别、留下一屁股债的那天起,母亲眼里的光就一点点熄灭了,最后只剩下浑浊的酒意和刻薄的言语。
“您的关东煮,小心烫。”
她将纸杯递给凌晨来买宵夜的年轻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那年轻人道了声谢,匆匆离开。她望着那背影,忽然想,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也像她一样,在无人的角落里默默数着所剩无几的时光?
凌晨,她开始清点货架。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腹部那熟悉的钝痛又来了,比以往更强烈些。她扶着货架缓了缓,从包里摸出药盒,抖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咽下。
药效来得很快,疼痛渐渐退去,留下一种虚脱的轻飘感。她靠在冰柜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凉意。冰柜里的灯光很亮,照得里面的饮料瓶晶莹剔透,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张洋洋昨天发来的消息:“微莹,我梦见我们去了雪山,那里的天空特别蓝,阳光照在雪地上,闪闪发光。”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也许,她该给自己留一点点时间。哪怕只是看看那片闪闪发光的雪地。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干涸的心田里悄悄发了芽。
天快亮时,她拿出手机,给张洋洋回了条信息:
“好,我们去看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