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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晖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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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黏在衣领上,江微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诊断单,站在台阶前有些恍惚。
“胰腺癌晚期,生存期约一年。”
白纸黑字,冷静得像最终的判决。盛夏的阳光洒在二十五岁的她身上,却丝毫驱不散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手机通讯录来回翻了三次,指尖最终还是从“妈妈”的号码上滑了过去——那个在事业与家庭接连失败后便终日与酒精为伴的女人,连自己的碗筷都懒得收拾,又怎么能指望她来收拾女儿这即将破碎的人生?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洋洋,在忙吗?”电话接通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微莹?”张洋洋那边的键盘声戛然而止,“这个时间,你怎么没在上班?”
胸腹间的钝痛恰在此时变得尖锐,江微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试图缓解那不适。“……我可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等不到明年了。”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张洋洋陡然急促的呼吸声。“别动,”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发定位给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响动,“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发送完定位,江微莹仰起头。盛夏湛蓝的天空下,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住院部的楼顶。这景象莫名地勾出一个久远的画面——那时母亲的肩膀还未被债务压垮,父亲也尚未离开,那个女人曾温柔地拥着她,一起看天上的飞鸟。
出租车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她的恍惚。
车门被猛地推开,张洋洋几乎是冲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伸手抽走了江微莹捏在指间的体检单。纸张展开时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当视线扫过那行决定命运的诊断结果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眼眶瞬间滚烫起来。“……微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江微莹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仿佛早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张洋洋猛地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她抱得那样用力,手臂不断收紧,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该死的癌细胞从好友的身体里统统挤出去。
“没事的,”她咬着牙,声音闷在江微莹单薄的肩头,“我陪你。”
江微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短暂的沉默后,江微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我想先给我妈妈留一笔钱。”
“然后……”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你再陪我去趟旅行吧。”
张洋洋的呼吸骤然一滞。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最先安排的,竟然还是那个对她不管不顾的母亲。
可责备的话又能怎么说出口呢?
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时间……
她多希望微莹能自私一点,能痛痛快快地只为自己活一次,能全然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决定。
但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滚了几圈,最终冲破阻碍的,却只有一个字:
“……好。”
一阵风吹过,她手中的体检单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