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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漠中的胡杨 行动吧,别 ...

  •   行动吧,别去判断这是好是歹。去爱吧,别去担心这是善是恶。/纪德《人间三部曲》
      又一次站在那矮矮的木门前,我紧张的攥了攥手,轻轻敲响屋门,这一次开门的是阿依木,她的眼睛里有担忧和恐惧,我不解的探寻着她的目光,她拉开门,张秋语背对着门坐在凳子上,她的头上包着纱布,脸颊上是肿起的青紫。
      我坐下来,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这是她丈夫打的,我心疼的望着她的脸,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看她,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并不能遮盖住她本就美丽的容颜,她的眼睛很大却浑浊麻木,消瘦的身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我想拉着她的手,可是她的手臂也布满淤青,我又把抬起的手收回来,我怕会弄疼她。
      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时,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他吗?”不等我回答,她就自问自答的继续说起来“我刚和他恋爱的时候还在杭州生活,我们都是大学生,他是一个为人正直、善良温和的男生,甚至有时候憨憨的,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会专门带着猫条去校园里喂流浪猫,会记住每一个重要的日子给我送礼物,会感知我敏感的情绪,会辅导我的课程。”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颤抖,“所以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他,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的日子过的并不算好,没有那么多积蓄,又加上我当时怀孕了,使这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庭雪上加霜,可是他依然会把最好的都留给我,那时候生活是苦的但是心里是甜的。”
      她顿了一下,眼泪从眼眶流下,她抬起疼到发抖的手轻轻抹去,“婚后的第五年,是我幸福人生噩梦的开始,他开始酗酒,然后他把工作上的愤怒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我被他殴打的次数越来越多,也是在这一年我提出了离婚,可是最终我败诉了,我还连累了那位年轻的律师。”她的泪水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然后在一个黑暗的下午,阿依木打碎了一只花瓶,他突然发疯的拿起棍子打她,我拼命的护住她,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阿依木的腿被他打断了,我很没用,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听了我爸妈的话,我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是我的错啊……”
      她把头埋进双手里,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我站起身走过去抱住她,她浑身都在颤抖,我也留下心疼的泪水,“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错误不该由善良的人背负。相信我们,我们会救你们的,你和阿依木都会没事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阿依木的家里出来的,坐在车里时,还有一种深陷痛苦的不真实感,我将车钥匙插入,转动方向盘往家的方向行驶,泪水不断的涌出来,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汹涌的情绪,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捏住,我感到窒息,脑海里质疑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你做的真的是好事吗,陌玉?可是她的生活好像更糟糕了呢?”我该怎么办,第一次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我无措的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它的冷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苦笑的看着自己,“陌玉,为什么你的眼睛不能流露情感啊!”打开车门,坐电梯回家,从口袋里把钥匙拿出利落的插入锁孔,随着钥匙的转动,门也随之打开,我平静的走进客厅,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没有人会注意到其实我狼狈的连拖鞋都忘了换。
      楼梯口传来响动,邱悦从二楼走下来,她静静地在我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她太了解我,也是为数不多能从我无波无澜的眼神里读出痛苦的人,她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心疼我了,所以她不张口,只是看自己手里的书,“我是不是不该管这件事?”“不,恰恰相反如果连你都不管张秋语,她和阿依木的人生才是真的完了。”“可是我今天去看她了,她的头被撞破了,脸上、胳膊上全都是伤,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啊。”“会好起来的。”
      我转过头,注视着邱悦的眼睛,她看着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没有,谢谢你邱悦,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别感谢我,我们早晚都会分别,感谢的话等到那天再和我说吧。”“说不定明天早上我就死掉了。”“那就不告别,我们就当从未离别。”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我和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闪着亮光,打在我和她脸上。
      门从外面打开,池贝和宁珊牵着手一晃一晃地走进来,然后她们就看到了坐在电视前的邱悦和我,池贝悄悄把手松开,尴尬的说:“都在家呀,阿玉你今天下班好早啊。”“今天周末,我不上班。”“哦,我记错了,哈哈…”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侧的小沙发上,也许她也感知到了气氛的不对,她没再开口,一直到晚饭结束四个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我坐在阳台上,夜很深了,却没有月亮,黑夜变成了无尽的黑暗,不停的延伸出去,直至遮住我的双眼,突然有人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方向走去,邱悦拉着我来到书房,“听人墙角不好吧。”她低声笑起来,我们两个探头往书房里看,宁珊抱着池贝,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我爱你,讲述着这些年的思念,池贝红着眼睛,我看着邱悦,“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你心情好些了吧?”“我好多了。”我们两个看着彼此笑起来,邱悦其实是一个笑点很低的人,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很漂亮,让人看了也忍不住高兴。
      站在洗漱镜前,我看着自己,摸上自己的脸,之前肉嘟嘟的脸颊消下去,人相比过去瘦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我审视着自己的眼睛,许多年里,我都不曾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我害怕直视它,它安静、冷漠又无波无澜,从没有一道风景在她的眼里驻足,我的生命仿佛被浸泡在痛苦的海洋里,人开始忙碌时,就像是在憋气,轻轻浮出水面,获取片刻的喘息,可人一旦停下来,妄图休息一下时,就会重新陷入水中,浮出水面又或是沉于水中,都是窒息的人生,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冰冷咸涩的海水呛入人的咽喉、肺管,我不敢停止屏住呼吸,我把一切事情排满,不敢有一丝懈怠,我怕重新呛进冰冷的海水,怕痛苦钻了空子,怕太快乐会被命运发现。
      所以这些年我总是忙碌着,害怕有一天会重新陷入那个黑暗的深渊。
      洗手池边上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晚尤为清晰,来电显示是张秋语,我强压下心底的慌张接起电话,“喂,您好。”“陌医生,阿依木离家出走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她了,你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有提过什么地方吗?”张秋语染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刺激着我的大脑,“你先不要着急,越着急越乱,先报警,我马上过去。”
      披上风衣,连睡衣和拖鞋都来不及换就往楼下冲,邱悦从屋里追出来,她把宁珊和池贝都叫醒,“我们和你一起去,人多了好找孩子。”“行。”
      四个人坐在车上,每个人的神色都透露着无尽的恐惧。到了地方,我冲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五个手电筒,看到张秋语站在家门口,我跑过去把手电筒递给她,“阿依木是几点不见的?”“下午,具体是几点我不知道,我当时有事出去了,回来时已经五点多了,我没看到阿依木出来迎接我,就觉得不对,打开她的卧室门,她已经不在了。”“我们分头在附近找,她没有钱,自己走的话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一边在路上跑着,一边拼命的回想阿依木曾经说过的地方,因为没有月光,路黑的根本看不清,一不小心踩到石子,我重重的朝前摔倒在地,顾不得膝盖的疼痛,我爬起来,远处是一棵高大的胡杨树,我突然想起阿依木之前和我讲的她的梦想,“我要拼命学习,努力保护妈妈,我要赚很多很多钱,就像荒漠中的胡杨一般,无论经历多少挫折,都不放弃,为了妈妈,为了美好的明天。”
      我奔向胡杨树,手电的灯光照亮黑暗,树下小小的阿依木蜷缩着靠着树睡着了,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拍阿依木的肩膀,她醒过来,看到我吓了一跳,我拉起她的手,想带她回家,她拼命挣脱开我,“我不要回去,只要我死了,妈妈就能安心离婚回到她的故乡了,她就能和外公外婆团聚了,我就是一个拖累,一个累赘!是我害了妈妈,没有我,妈妈就能幸福了。”我愣住了,我看着小小的阿依木,泪水在她白皙的脸上流淌着,她的眼里是深深的绝望,张秋语从我身后举着手电冲过来抱住阿依木,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傻孩子,你怎么会是妈妈的累赘呢,没有你妈妈早就活不下去了。”“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离婚,这婚必须离,妈妈带你走。”
      邱悦她们也赶了过来,邱悦拉起我的手臂,看着上面的擦伤,被她扶住的一刹那,心里有了几分依靠和安稳,突然觉得眼前越来越黑,直直的朝前面倒下去,在晕倒的前一刻我听到的是池贝的尖叫。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我见到了外婆,这个严厉的小老太太是全世界最爱我人,可是在我四岁那年,她因为癌症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梦里她坐在我的床前,像四岁以前临睡前的每一个夜晚,我看着她,不知道该和她讲什么,我怕把自己现在的经历告诉她,她会在天上担心我,“你又磕着胳膊了,不是叫你小心一点吗。”她的语气里有种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外婆,你说帮别人摆脱痛苦和困境究竟是不是一件对的事啊?”“当然是对的,帮助别人是一种善良,更是一种对于生命的尊重,快睡吧,很晚了。”
      我看着外婆站起身朝门外走,我拉住她,“外婆你不要走,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说什么傻话呢,我一直都会在的,要记得如果有天外婆离开这个世界了,只要外婆的爱还在,外婆就会一直在。”我松开外婆,在她的注视下安稳的入睡。
      再一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我坐起来,邱悦在我旁边的陪护椅上垂着头睡着了,听到我的动静,她睁开眼睛,我笑着歪头看她,她也笑起来,起身去找医生。
      门外的池贝和宁珊听到屋内的声音,也走进来,池贝在我身边坐下来拉着我的手,“你吓死我们了,医生说你精神状态差,睡眠严重不足,饮食也不规律,身体负担太重导致晕厥,你要少熬夜啊。”“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我了。”张口说话才发现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宁珊把水递给我,医生也在这时走进来,“再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好的医生,谢谢您。”“没事,这是我的工作嘛。”
      医生离开不久,池贝也要回去了,“张秋语同意出庭了,我要和她谈一下关于诉讼的事情,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她同意了。”“是啊,多亏了你和阿依木。”宁珊也跟着池贝一起离开了。
      屋里只剩我和邱悦,“都叫你小心点了,看看你身上的伤,真是个大能人。”“我哪有不小心,天那么黑,我怕阿依木出事,太着急才摔倒的。”看着我极力辩解的样子,邱悦笑个不停,“笑什么笑,这很好笑吗!”“好笑,哈哈哈哈哈…”我气呼呼的转过头不看她,她也没再说话,把放在桌子上的书又拿起来,并把前两天我看的那本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谢谢你啊,还记得帮我带书。”“不客气。”
      我翻开书,怎么看也看不进去,索性就把书丢到一边,结果砸到自己受伤的膝盖,硬质书皮重重落在上面,疼的我倒吸一口凉气。
      邱悦没抬头,她做事总是很专注,不会被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所影响,我盯着她认真的眼睛,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不解,“你说池贝都谈上甜甜的恋爱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啊?”我问她,“那我们就都先单着吧,反正人一辈子又不是一定要谈恋爱。”“你难道不想拥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吗?”“不想。”“做人干嘛这么无趣。”我不再说话,其实我也不想恋爱,恋爱很麻烦的,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来爱我,那份爱要永恒不变、要情真意切、要真诚温暖,可是这太不现实了,我深深叹了口气,又把丢出去的书捡回来,继续打开看。
      夜里我叫邱悦回去了,我习惯一个人生活,之前在北京,发烧烧到四十多度,一个人开车去医院,刚挂上号,就在医院大厅晕倒了,后来和朋友讲起这件事,她问我怎么不打电话给她,我说:“其实那会觉得并不严重,因为从小就习惯一个人生活,父母很忙,独自生活对于我而言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快乐,而且当时晕倒了也有医务人员帮忙,也就不用麻烦别人了。”
      邱悦没多说什么,把晚饭买好放下就准备回去了,“张秋语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我问她,“你能赶上放心睡吧。”说完她就开门走了。
      她走后,我从病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站在窗子前,新疆是一个并不算发达的城市,这里夜晚亮着的霓虹灯很少,所以抬起头能看到星星,外婆离世前也住在医院里,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说,她死后,会成为天上一颗最亮的星星永远陪着我,我抬起头黑夜中有颗很亮很亮的星星,我仿佛看到了外婆,她慈祥的笑着,我想她如果知道我做了件好事,心里会开心的。
      夜,缓缓地在身边流淌着,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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