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心事》神叨的兔子

3、2.新同学与旧玩伴

　　九月是柳城夏天的尾巴，金秋的萌芽。清冽的空气乘着微风涌进高一1班的教室，吹走同学们混浊未醒的睡意。
　　筱筱的位子在第三排，邻近窗户。此时她以手支头，余光瞟着书桌上摊着的英文课本，右手拿着一支笔，微微转动着。本应该是一个努力用功的清晨，趁着这开学的激情。但筱筱却因为今天早上迷蒙双眼的不经意一瞥，神思就回到了久远的过往，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与筱筱坐在同一排，正在笑意融融的江云竹。
　　小学六年级，是筱筱分班后的半年，江云竹从他校转来，盛载着朗诵第一，学习优异的光环。两人迅速成为好朋友，这其中缘由，简单到只因为筱筱是第一个对她笑的陌生人。
　　那时她们两家住得很近，而且都在四楼，位置就像大学里相对的宿舍楼。两人经常在夕阳的余晖里，隔空挥手。那时放学也早，两人乘着傍晚的凉意，嚼着冰凉的炒冰，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起尝遍所有的美食。但小学毕业后，江云竹搬到了另一个小区，筱筱以为她们还是好朋友，但她们的友情不是输给了时间，而是输给了距离，好朋友很快有了一起上下学的好朋友。筱筱那时隐约明白了朋友这个词太过珍贵，不适合她们保质期一年的友情，她和她只是玩伴而已。玩伴就像旧了的玩具，弃之可惜，玩之无味，她们也就这样不咸不淡地在初中的走廊里数次擦肩而过，点头致意。从朋友变为陌生人一如当初结交的原因，简单到极致。
　　啪，笔从手中滑出，滚落在地上。筱筱收回久远得忧伤的思绪，垂眼轻轻吐了口气，俯身拾起笔来，开始认真学习面前的书本。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就是以后三年每一天的样子。崭新的书本和练习册带着原木的味道和白屑，堆满了整个书桌。课间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后就可以看见黄色桌面上铺满了白纸黑字的卷子，九张十张是今后司空见惯的数量。老师在讲台上，或慷慨或平静或幽默地重复着，他们讲了多年的那些知识。手执粉笔，挥斥板书，写下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样的一天下来，激情早已消失殆尽。筱筱随着晚自习下课音乐的响起，开始收拾书包，她默然地往里塞了一本又一本，突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装这么多，待会儿背着不累？”
　　筱筱闻声抬头看去，只见王彧挑着眉毛问完这句话，伸展了下身体，拿起桌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你确保你能回去看？这第一天就身心俱疲，我可要回去就睡了，拜。”话音刚落，他就带着那一身肥肉走出了教室门，消失在外面涌动的人流中。
　　筱筱缓缓收回目光，她累得已经懒于做出任何面部表情了。她将书包背链拉上，往肩上一甩，膝盖竟不受控制地下弯，果然好沉。筱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门外。
　　第一天离校的同学叽叽喳喳，无所谓相熟与不相熟，因为初见，因为彼此的新鲜感，大家都聊得很热络。相比较而言，筱筱一个人就显得孤寂了许多，她背着后面的那个大行囊，看着这人来人往，脚步不由得加快。高一教学楼处在中间，走了有五分钟，便到了校门。
　　校门外同样是热闹一片，比孩子还兴奋的家长等在外面，就像高考一样，翘首以盼。筱筱很快就在人群中瞥见了父母的身影，远远地挥了挥手。
　　“书包很沉吧？让你爸帮你拿着。”筱筱刚走到近前，宁母就一眼瞥见了那压弯她宝贝女儿的大书包，边说边拿手肘捣捣身边的丈夫。
　　宁父闻言，立马伸手拿过来书包，单肩背在身上。
　　后背没了书包的重量，筱筱霎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动动肩膀，舒缓了下筋骨，便伸手挽了宁母的胳膊，一家三口往家走去。
　　北方的九月正值夏末秋初，晚间的凉风怡人心脾，很是舒服。筱筱舒缓地走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父母的问题，不露声色地发着呆。
　　家离学校很近，一刻钟的功夫后，筱筱已经躺在自己卧室舒服的大床上，小歇片刻。
　　“筱筱啊！”宁父在门口叫道。
　　“嗯？”筱筱没动弹，应了一声。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筱筱听出宁父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雀跃，也可以想象得到爸爸脸上好奇的表情和想与她聊聊的内心。她伸手摁了摁两侧的太阳穴，今天莫名不想说话，只好忽视掉爸爸的小心思，开口道：“爸，开学第一天一切还好，您早点睡，我看看书也睡了。”
　　门口的宁父默了一会，换上慈爱的语调，“好，别熬太晚了。努力也不急在这一天。”
　　“嗯好，晚安。”筱筱从床上坐起，冲宁父一笑，起身看着宁父回了卧室，轻轻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筱筱这才感觉这个世界是自己的，与外面隔绝着。她看了看躺在床上鼓鼓的书包，自嘲地笑了。王彧说得对，第一天，谁会看这些书，做习题呢？
　　筱筱走到书架前，拿出了《红楼梦》。不知怎地，以前她是最不耐读《红楼梦》的，总觉着它就像87版里的林妹妹那样，充满了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情绪。可自从去年耐着性子读完之后，才真切地发觉红楼一梦，自有传世如此之久的价值。但筱筱隐约觉得自己的年龄是局限，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类似“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样的箴言，所以年轻的她还是喜欢一遍遍看刘姥姥进大观园这样热闹的情节，令人心中舒坦。
　　筱筱约莫看了半个小时，突然啧了一声，便将书一合，从身前的抽屉里掏出日记本。她在回家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要写日记，因为是第一天。所有第一次体验的事情都容易让筱筱头脑混乱，最后理不清头绪。这一天也如此，一大批涌入的新鲜事物，和猝不及防的疲惫感，让她感觉头脑里的诸多事情都没个线头去理清。往往这种情况下，写日记是筱筱最好的办法。
　　在纸上一点点记录下今天的事情，写着写着就到了同学这里。筱筱拿着笔顿住回想。
　　前桌是两个来自下属乡镇的姑娘，苏芸和何君。早在上午的时候，彼此间就已趁着下课的间隙打过招呼。苏芸是个长得白白嫩嫩的姑娘，脸上有一些浅淡的雀斑，很爱说话，但有点咬舌。相对而言，何君就略显腼腆，只是含笑旁听大家说话。何君身量小，留着一头不甚利落的短发，两腮自带高原红，衣着打扮朴素得很。
　　同桌周虹同样来自下面乡镇。圆嘟嘟的脸，笑容憨憨，是筱筱对她的第一印象。两人初次见面，因为彼此都是自来熟的性格，很快就相处融洽，谈笑晏晏了。
　　后桌则是跟筱筱同一所高中，面熟的胡琪和任瑜。胡琪曾是初中的年级第一，人长得纤瘦清秀，声音爽朗。任瑜是初中隔壁班的同学，和筱筱之间都是只听过对方的大名，一直未有机会深交。这次做了前后桌，倒是让彼此都很惊喜。
　　筱筱写完这些，不期然地想到了江云竹。其实不止她，还有很多熟悉的陌生人，对于这些人，筱筱只想像个乌龟一样，藏在龟壳下，因为她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突然没了心思。筱筱合上日记本，塞回抽屉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深夜微凉的空气涌入室内，吹得人几分清醒。月亮高悬，草地上的蟋蟀还在聒噪，夜幕深深，不知道明天又会怎样。筱筱甩甩头，关上窗户。爸妈已经入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