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则 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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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熙州记得那是2019年，九月中旬，秋雨就一场接着一场地下，天气冷得很快。
晚高峰堵车堵得要死人，他坐在后排，漫不经心看车窗外的雨。
司机捏不准这位主的脾气，透过后视镜朝后看，后排坐着的人，短袖外面穿一件灰色开衫，眉目出尘俊朗，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里谁不知道，尚家出了个手黑心狠的，就长得一张白面好看过分的脸。
生意场上毫不留情，满打满算二十岁，把一群老狐狸都耍得团团转，见谁都是笑着一张脸，心里却看得比谁都明白。
按照姜穗穗的话说，不愧是打小跟陈祈岑政一块混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本事，尚熙州也是个笑面虎，看着跟你笑，实际傲得很，愿意真心搭理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
现在连司机也怵得慌，怕哪天惹大爷不高兴，怎么被炒得都不知道。
毕竟这是个好活，尚熙州给钱给得最利索。
车子停在西城一家顶级会所门口，刚停好就有侍者冒着雨来给他开门，尚熙州弯腰下车，而后站直身子，没看任何人一眼，就上前走着。
进了大厅又换了人上来迎他，笑得谄媚：“楼上包厢开好了，等着您过去呢。”
尚熙州琢磨那个您字，觉得挺搞笑。
拐过一个弯。
接着被人迎进电梯。
包厢里灯光暗沉。
纪翡翡从台后探出身子，借着一点光眯着眼睛看，她先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而后惊叹似的睁大了眼。
立马转过身，拿过气垫朝云一脸上扑，云一被她扑得睁不开眼，小声抗议说疼。
纪翡翡一边哄她，一边歉意道：“小学妹辛苦你啊，要不是你那个不争气的学姐腿伤了，这活又推不掉，就不用你硬着头皮替她上了。”
云一还在脑子里顺动作，左手右手不停地做动作，粉扑从她脸上下去，她立马眨着眼开口：“学姐，我怕我跳不好。”
纪翡翡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拍了拍她肩膀宽慰：“你放心吧，我看过了，今天主角不是那群老登，是个难得一遇的大帅哥，那气质那身段，潮着呢估计不会看，跳完你就立马下来。”
好歹不是中登老登。
云一把唐装往身上裹，后台小房间里，就她和纪翡翡两个人，纪翡翡一边帮她绑带子，一边给她加油打气。
空灵缱绻的粤语女声响起，云一扶正头顶发髻。
她完全是硬着头皮上的台，本来今天是要去工作室写剧本的，结果纪翡翡在群里问了一句，有谁会跳舞？
她见群里无人回答，为了报答半年前纪翡翡引荐她去写剧本，私信纪翡翡说，她会一点，不是太难的舞，应该都能凑合。
纪翡翡什么都没问，今天把她薅到这里来了，说让她来这跳个舞，边说边朝她竖起四根手指。
云一站在台上，不敢往台下看，毕竟这个舞，她拢共就跟着跳了七八遍，好在唐装宽大飘逸，不是明眼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台下的人目光确实没在她身上，一个接一个朝主桌的尚熙州敬酒。
今天在这的除了尚熙州，剩下的都是广州人，要和他做生意。
他靠在软垫上，长腿随便敞开，眉目半垂，光影浮沉间，俨然一张俊朗出尘好皮囊，伸手推拒了酒，时不时抬眸看一眼台上跳舞的人。
广东老板纳闷，这舞有什么好看的，又问他抽不抽烟，尚熙州摇摇头拒绝，但不阻止他们摸烟。
咔嚓几声脆响，火光摇曳一瞬。
烟雾缭绕间，他又看了眼台上，一个女孩穿一身唐装，化着浮夸的妆，正扭动着纤细腰肢跳舞。
耳边的女声又响起来。
是用的粤语还是闽南语，尚熙州分辨不出来。
纪翡翡在后台手心冒汗，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台下的人还没什么异样，就中间那个特别好看的男人，时不时掀起眸看台上。
她觉得奇了怪了。
云一在心里数拍子，歌已经唱到一半了，还有两分钟。
“在哪找的跳舞的？”尚熙州侧眸问。
“哦。”有人接话：“师大艺术学院的，特地找来的，您喜欢？”
尚熙州没吭声，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身侧的手机，这次目光全落在台上跳舞的人身上，他不说话，就只看着，气压一点点沉下来。
艺术学院？
哪门子艺术学院？他怎么不知道外国语学院和艺术学院合并了？还来这跳舞？第几回来这了？
他心情不爽起来。
云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道目光凝着自己。
好在音乐停了，纪翡翡长舒一口气，云一轻松鞠了个躬，尚熙州看着她，抱着半人高的琵琶退场。
可以。尚熙州又看了眼她背影，真行。
云一刚回到后台，整个人都瘫了，累得。
纪翡翡上来给她解发型，她一边把身上的唐装解下来，一边伸手去够卫衣，纪翡翡顺手帮她拿：“好学妹啊，一会我带你去买件外套吧，当我送你的，你也帮我这么大忙呢，你这个能把人电死。”
不知道在哪买的，挺漂亮一女孩，穿的这么廉价。她是不指望云一拿了钱能去买几件好衣服穿了。
云一还在闷水，一口气闷了半杯后，把外套裹身上，头发被从里边抽出来，她摇头：“不用了学姐，我着急回去。”
她不在乎穿什么样的衣服，曾经年少无知，借一个人的光，穿过很贵的衣服。
后台光线也很暗，她抱着书包小步跑着，马上走到出口时，手机里有电话打进来，云一低头接电话。
电话接通，下一秒，一声闷闷的响传开，云一皱了皱眉，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护着额头。
她撞到的应该是一个男人，身量比167的她高出很多，身上带着洁净的味道。
她没再抬头，男人却没有要让路的意思，电话那头姜穗穗的声音已经传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云一捂着听筒，忽然听上方飘来一声好听磁性的男声：“你叫什么名字？”
有点冷的语气。好像从前有一个人，就是用这样的语气，问她读书一年多少钱，问她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刹那间，云一心脏骤紧，挂了电话，抬起眸，撞进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像很多年前初见一样，狭长微微上扬的桃花眼。
只是眼睛里她看不真切的各种东西。
云一重新低下头，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摇摇头不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侧身要走，尚熙州把她手腕拉住，和面前简陋的幕后相对，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吐出两个字：“云一。”
这两个字像两把顿刀子，砸在云一身上，把她从前最狼狈的样子，重新砸了出来。
云一低着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要低头，她很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不那么好的时候，遇见尚熙州。
难道他刚才也在台下看着吗？
她不吭声，这种沉默，没来由地让尚熙州胸腔涌起一种烦躁。
她到底在干什么？不要资助的是她，跑来这打这狗屁工的是她，见了自己面装不认识的是她，现在被拆穿了，一声不吭的还是她。
他把云一手腕攥着，拉着她走出去，云一察觉到痛意，痛呼被自己生生掐灭在喉间，皱着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他个高腿长，因为生气走起路来速度更快，云一脚踝疼，手腕也疼，疼得特别厉害，被他甩进车里时，眼眶里都有泪花。
尚熙州从另一边上车，甩上车门。
咔嚓一声落了锁，车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朝她看过去，云一下意识把手腕别到身后。
尚熙州深吸了口气，盯着她：“说说怎么回事？”
说什么？云一在心里想，她脑袋里跟浆糊一样。
“嗯？”云一直直看着他。
直接反问他，他想让她说什么。
尚熙州记得四年前有个女孩，在店里当收银员，看客人的目光就是这样，直愣愣地，丝毫不觉得自己冒犯。
现在她还是这样。
“为什么跑这打工？”他直接问。
云一本来想告诉他，不是她来这里打工，她是替别人。
可对着他的眼神，那种笃定的，只等她一个解释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反问：“这里打工怎么了吗？”
怎么了吗？
尚熙州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面对她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冷冽的表情，云一这才发现，他眼睛确实生得好，但真的生起气来，不声不响看着你，也挺让人害怕。
“那一件一件开始说。”尚熙州今天难得，有的是时间，虽然他一时很难解释，怎么把精力放在和云一的这些事上：“怎么不要我的资助了。”
云一没想到，他还会问这个，她在他那里无足轻重的，少花他点钱不好吗？她在心里这么腹诽，乌黑的瞳仁不受控制转了一圈。
她就看着他，眼里带着他看不清楚的各种情绪：“我要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尚熙州看着，他记得两人最近一次见面，也得是一年多前了，他去昆明见她，两个人在一家餐馆里面对面吃饭。
他很少这样正视云一，或者说他很少正视任何人，以至于今天正眼看起来，发现她早就不是那个，用生水冲剩肉吃的，黑漆漆的女孩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问个名字，都问出这种去联合国演讲的感觉的。
云一还在等他的答案，窗上雨滴接二连三的滑落，细细听能听见鸣笛的声响，某一刻她觉得这些和她的心跳重叠。
“知道我名字，抵什么用。”他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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