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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现舂火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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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村里这几天,嘴里寡淡得慌。
小赞说村东头有片地方,几家馆子凑在一起,勉强算个美食街,还特意提了句 “那家现舂火锅最地道”。
我揣上钱包,顺着她指的路往那边走,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风一吹就晃。
所谓的美食街,其实就是四五个矮平房连在一起,门口都支着木桌子,塑料凳东倒西歪地摆着。
最里头那家挂着块褪色的红布,写着 “现舂火锅” 四个白字,倒比别家热闹些。
我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能看见店主在门口支的石臼,旁边摆着竹筐,里面的食材码得整整齐齐。
野山楂红得发亮,滇橄榄青中带黄,树番茄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上,还有些叫不出名的绿叶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蓝布围裙,见我进来,掀开竹筐盖让我看:“都是今早从山上摘的,新鲜得很。”
现舂火锅确实有地方特色,酸汤锅底咕嘟冒泡时,能闻见一股混着果香的酸辣味。
这两年沿海城市也开了不少,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这山里的土气。
店主把食材都摆在门口的木架上,阳光照下来,红的绿的黄的,倒成了招揽生意的活招牌。
她抓了把野山楂、几颗滇橄榄,又捡了两个树番茄,一股脑扔进石臼,举起木杵就往下舂,“咚咚” 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
我从包里掏出运动相机,打开录像功能。
镜头里,木杵落下时,野山楂的汁水顺着石臼壁往下淌,树番茄被捣成了泥,混着滇橄榄的涩味,空气里渐渐飘开酸溜溜的香。
店里除了我,就只有靠门口的一家人,一对夫妻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女人扎着马尾,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摸男孩的头。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老远就笑着打招呼:“郑老师,带娃出来改善伙食啊?” 男人点点头,抬手挥挥,看着像是在村里很有威望的样子。
“这火锅得现舂现做,得等会儿。” 店主擦了擦石臼边的汁水,抬头冲我笑,“当地人都知道提前预约,您怕是不知道这规矩?”
我摆了摆手,把相机镜头转向墙角堆着的土豆,那些土豆皮上带着红纹,切开的地方露出红心,比常见的黄心土豆看着更面。“不赶时间,你慢慢做,我看着还挺有趣的。”
店主应了声,把烤得焦香的辣椒和树番茄扔进另一个小些的石臼。
那石臼看着像中药铺里舂药用的,边缘都磨得发亮。
木杵落下,“咔嚓咔嚓” 的脆响混着酸辣味飘过来,辣椒籽溅到石臼外。
“你是城里来的吧?” 她一边舂,一边搭话,“城里的店都提前做好锅底,装在罐子里等着客人来。我们这小本买卖,村里舍得在外面吃的人不多,只能来了人再做,新鲜。”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舂好的料倒进陶锅里,加水烧开,酸香一下子浓了好几倍:“没事,我来就是体验风俗的,看你们做这个比吃着还有意思。”
“渴了吧?” 店主直起身,往屋里喊了句,“给客人端点酸木瓜百香果汁。”
很快,一个小姑娘端着瓶黄色的水出来,瓶身上挂着水珠,看着就凉快。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酸得舌尖发麻,紧接着又泛出点甜,清爽得很。
“没喝过吧?” 店主看我咂嘴,眼里带着点得意,“这是我们自己泡的,解腻。”
我又喝了两口,点点头:“打算在这里多住几天,这儿挺天然的,空气比城里好。”
店主往锅里扔了把香料,嗤笑一声:“哈哈,我们都想着努力出去呢,你倒反着来。村里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
我也笑了笑,看着锅里的酸汤开始冒泡:“人就是这样,都向往别人的人生。”
“你现在住在哪家啊?”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 “噼啪” 响。
“就村口那家,卖银器的,那女孩叫小赞。”
“那家啊……” 店主的声音顿了顿。
我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凑:“怎么了?有什么故事吗?”
“那家还挺有传奇色彩的,” 她压低了声音,手里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大女儿是神女,村里的祈福仪式都得她来主持。小女儿,就是你说的小赞,是我们这里唯一的 985 大学生。”
“大学生?” 我愣了下,想起小赞在灯下敲银片的样子,手上沾着银屑,怎么看都不像读过名牌大学的,“你说小赞?”
“对啊,” 店主把锅端起来,往我桌上放,“是不是现在看不出来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成绩年年第一,后来去市里读高中,听说自律得很,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大家都以为她肯定前程好,毕业能把父母接去城里享福,结果读完大学,自己回来了。”
“知道为什么吗?”
她撇了撇嘴,往锅里下了把野菜:“这我哪知道。换作是我,有这么个女儿,拼了老命也得逼她留在市里。回来能赚多少钱?银器能卖几个钱?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说话间,火锅已经端上桌,酸汤咕嘟着,红心土豆切得滚圆,在汤里浮浮沉沉。
隔壁桌的男人冲店主招了招手,像是有什么事。我把火调小,开始往锅里下菜。
“我家仲儿就拜托郑老师了。” 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客气的拘谨。
“那孩子聪明,就是有点淘气,” 郑老师的声音很稳,“没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今天这顿我请了,郑老师多吃点。”
“哎,我们可不兴这一套,” 郑老师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该付的钱不能少,规矩。”
“郑老师对我们整个村都有恩,这点钱算什么。”
我夹起块煮软的红心土豆,面面的带着酸汤的香,一边嚼,一边想起那晚小赞说的话。她当时低头擦着银链,说自己 “生不逢时”,我追问时,她只含糊地说 “失败了”。
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好好的大学生,放着城里的前程不要,回村里敲银片,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失败么。
可她为什么回来呢?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酸汤,心里像被那股酸味浸着,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