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温泉 ...

  •   我坐在客栈的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里的茶水凉了大半。

      得想个法子从旁人嘴里套点话出来,尤其是关于那些照片和村子里的旧事。

      目光落在吧台角落那堆银饰半成品上,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小赞,这是昨天宋孺给我画的画,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我起身回房,从床尾的背包里翻出那幅画,画纸边缘还带着点褶皱。

      走到吧台前递过去时,特意让画框的木边轻轻磕了下台面。

      小赞正用镊子夹着银片,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点好奇。

      她放下镊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画来仔细看:“画得真像。”

      “我也可以给你来一幅。” 宋孺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手里还捏着支铅笔,笔尖在指腹上转了两圈。

      他真的很喜欢给人画画。

      “血赚的,” 他补充道,嘴角勾了勾,“我在北京可不是这个价。”

      小赞把画递回来,摇了摇头:“我就不了吧,你看这里乱乱的,还有好多没干的活。” 她脚边的木箱里堆着些银丝,盘成圈的、剪成长条的,满满当当。

      “我那晚看见你在灯下做银饰,” 我接过画,故意放慢了语速,“捏着小锤子敲敲打打的样子,别有一番韵味。要不你一边做活,让宋孺给你来一张?两不耽误。”

      小赞低头看了看木箱里的银丝,指尖挑出根细的,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正好我做个手链作为回礼吧,男士的,配宋先生应该合适。”

      这可真是两个艺术家的投桃报李。

      我站在旁边,看着宋孺支起画板,小赞把工作台搬到窗边,心里叹道,自己除了看看热闹,啥也不会。

      宋孺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目光时不时在小赞和画纸间来回转。

      小赞坐在小马扎上,左手捏着银片,右手举着小锤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每敲一下,眼皮就轻轻颤一下。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银丝在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

      画到一半时,小赞换了把细錾子,在银片上刻花纹,刻的是朵小小的石榴花,和院子里那棵树上的一模一样。

      宋孺停下笔,盯着她的手看了会儿,又在画纸上添了两笔阴影。

      作画结束后,画纸上的小赞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的银片在光线下闪着点微光,连工作台边缘散落的银屑都画得清清楚楚。

      “写个名字吧,” 我指着吧台后面的照片墙,“正好挂在墙上,我看那边挺多照片的,添幅画也热闹。”

      小赞的目光扫过照片墙,又试探性地看向宋孺。宋孺把铅笔搁在画板上,点了点头:“加上名字更完整。”

      “施亦赞,” 她轻声说,指尖在画纸边缘点了点,“施恩的施,书亦烧仙草的亦,赞美的赞。”

      “那你姐姐叫施亦灵?” 我紧跟着问道,眼睛盯着她的侧脸,没放过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她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银擦布,反复擦着刚做好的银链扣:“嗯,她叫施亦灵。”

      “好名字呀,” 我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亦赞亦灵,听着就讨喜。”

      这一天天气不错,不冷不热,太阳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想起小赞提过村西头有个温泉,便揣了钱包,往那边走。

      温泉是个小卖部兼营的,就两间小平房,外面搭着个棚子,摆着几张塑料椅。

      池子不大,也就两间房那么宽,水却是清的,能看见池底铺着的鹅卵石,青一块白一块的,据说水够深,能潜泳,但我这老胳膊老腿,没敢试。

      我在小卖部买了件深蓝色的泳衣,料子有点硬,穿上身不太舒服。

      掀开池边的布帘,脚刚伸进水里,就打了个激灵。

      水比想象中烫。

      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坐,水没过腰时,像有无数只温热的小手在往骨头缝里钻。

      再往下沉,直到胸口没入水中,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又慢慢松开,连后背那道手术后的疤痕都不发紧了。

      水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圆的滑,尖的有点扎,但不疼,反倒像在按穴位,酸丝丝的。水面上飘着层薄雾,把远处的桉树影晕成一团团的绿,看不真切。

      泡了没十分钟,额头就冒出汗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抬手摸了摸胳膊,皮肤烫得发红,却不难受,反倒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点,连呼吸都比平时沉了些。

      “你说她到底为什么求死啊。” 旁边的泉池里传来女人的说话声,隔着雾气飘过来,有点发飘。

      我往那边瞥了眼,两个穿花泳衣的女人靠在池边,脚在水里踢腾着。

      “哎你知道四年前那件事情吗?”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说她孙女失踪那件事情?”

      “可不是嘛,” 第一个女人啐了口,“我记得当初失踪的时候,向老太跟疯了一样,天不亮就揣着照片挨家敲门,眼睛红得像兔子,见人就抓着问。”

      “按我说向嬢也不喜欢那小女孩,” 另一个女人往水里缩了缩,肩膀都泡红了,“听说那女孩还有个弟弟,从小就养在向嬢身边。这女孩呢,就扔到村里跟着老太,穿的都是别人剩的旧衣服。”

      “不过你说,自从四年前那孩子没了影,咱们村里失踪的女孩又变多了。”

      “是啊,” 第一个女人叹了口气,“以前虽说有这样的传统,谁家生了多余的女儿,就送出去什么的,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又是为什么?日子过好了,反倒容不下几个女娃了?”

      “哎,不知道了,管他呢,” 另一个摆了摆手,水花溅起来几滴,“咱们也就是住在芒市,离得近,毕竟跟向家还有点沾亲带故,才回来参加葬礼的。留在这里的就咱们父母,应该没事,咱家里也没有那档子事情。”

      “对啊,” 第一个女人点了点头,“以后生了孩子是不敢放回来养了,男孩女孩都不行。多努努力,争取明年把父母接过去帮忙带孩子,省得在这村里提心吊胆的。”

      她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开始聊芒市的菜市场,说那里的芒果比村里的甜。

      温泉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她们的脸遮得模模糊糊,像蒙了层白纱。

      我往水里缩了缩,胸口突然有点闷,刚才那点舒坦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只剩下水里隐隐的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