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叉的路口》一轻芒

10、翩然起舞

　　回到客栈时，吧台后面的电视正开着，花花绿绿的光影在墙上晃。

　　小赞不在，她父母的身影也没见着，只有小灵坐在吧台前的板凳上。

　　那板凳被她横过来放，刚好能把下巴搁在凳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还在凳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个年代，还有如此关注着看电视的人。

　　她身上的时光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停留在了一屋子人围坐看电视的年月里，任凭外面的世界改变。

　　我放轻脚步上了楼，走廊尽头的小花园里，月季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就晃。

　　宋孺趴在花园的木桌上，胳膊肘支着桌面，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

　　看那样子，已经醉得不清。

　　“来来来，”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和我一块儿喝酒，这酒烈，够劲儿。”

　　“年轻人，少喝点吧。” 我站在桌边，看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快回去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他见我拒绝，嘴角一下子瘪了下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不陪我喝酒……”

　　下一秒，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的空酒瓶上，“啪嗒啪嗒” 响。

　　果然是醉了，连哭都来得这么突然。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气泡水。

　　冰凉的瓶身凝着水珠，握在手里很舒服。

　　我当然不能喝酒，我还不想立马驾鹤西去。

　　回到花园时，宋孺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气泡水放在他手边，瓶底和桌面碰撞，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

　　“你觉得我画画怎么样？” 他忽然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眼神却带着点期待。

　　“很美，很有意境。” 我实话实说，他画里的光影和线条，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的，你骗人。” 他使劲摇头，手在画纸上胡乱抹着，把一张速写画得皱巴巴的，“我的画就是没有意境了，空得很，像被掏走了什么。”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擦着眼泪，纸巾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看着眼前撒泼的男生，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心疼。

　　他这样子，倒比平时紧绷着的样子真实多了。

　　“我是个绘画天才，” 他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可又没那么天才。我自幼就是万年第二，无论做什么，身边总有一个人，比我更厉害。”

　　他拿起酒瓶，对着嘴倒了倒，没倒出什么，又重重放下：“艺考的时候，我考了全市第三，他是第一。在校里，我的作品每次都被老师夸，但他的总能被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我那时候真的很无奈，常常对着镜子想，既生瑜何生亮啊……”

　　“我们毕业后都留校读研，一起泡画室，一起熬夜改画。”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带着点怀念，“很多画作都获得了国际奖项，可每次，第一的位置总被他稳稳占着。我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画画，他握笔的姿势，调色的手法，好像天生就该和画笔绑在一起。”

　　“缪斯也是他先提到的，” 他抓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转，又 “啪” 地掉在地上，“后来，他和我们班那个有名的女才女在一起了，那女生会写诗，笔下的句子像带了光，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他忽然强调道，语气很认真，“坦白说，他帮了我很多，我画不出感觉的时候，他会拿着我的画，一笔一笔地教我改。”

　　“大概是天妒英才吧。”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在一次外出写生的时候，遇上了暴雨，山洪下来得太快，他没再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脸：“我以为他走了，我就能得第一了，就能快乐了。可结果呢？我连画都快画不出来了，拿起笔，就想起他站在我旁边，笑着说‘这里的光不对’。”

　　“那你可以走出去啊。” 我想了想，提议道，“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厉害的人，或许能找到新的方向。”

　　“我当然知道，” 他苦笑一声，捡起地上的铅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国际上还有好多我无法战胜的山头，那些大师的画，我连临摹都画不出精髓。只是…… 我真的很想念他。”

　　“其实也不关乎谁赢谁败，” 他望着远处的月季，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多是一种知音之情，像伯牙子期，他懂我的画，我也懂他的。现在他走了，我的画，就没人懂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站着，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这些话，大概也不是说给我听的，只是他憋得太久，需要一个出口，向外宣泄罢了。

　　夜风吹过花园，月季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谁在轻轻叹气。

　　第三天是神女表演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给运动相机换了块新电池，屏幕上显示电量满格，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得好好记录下来。

　　宋孺比我更早，我下楼时，他已经背着画板出了客栈门，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两道浅痕。

　　“我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向家的宅子外早就围满了人，村民们搬来小板凳，孩子们爬到院墙上，连隔壁屋顶都蹲了几个年轻人，黑压压的一片，是这几天来最热闹的光景。

　　空气中飘着松枝燃烧的清香，混着孩子们手里糖葫芦的甜，嗡嗡的人声像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神女，自古以来都被看作能与鬼神沟通的通灵之人。

　　他们汇聚众人的愿望，以舞蹈为语，与天通信。

　　当小灵戴上面具，配上古老的民族歌曲，鼓点敲起来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时间好像往回退了几百年，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

　　那时候的人们手无缚鸡之力，面对雷鸣闪电会害怕，遇上旱涝会恐慌，所以需要用这样的方式与天地应答。

　　商代出征前要杀牲祭祀，求祖先庇佑；古代皇帝自称为天子，说自己是天的儿子，能代天牧民。

　　如今我们当然知道科技的重要性，但这些传统仪式依然活着，承载着人们最朴素的祈愿。

　　小灵的舞台是村里的木桌拼起来的高架，桌腿用绳子捆在一起，有些地方还垫着石块找平，晃晃悠悠的。

　　向家院子本就不大，这样一搭，显得更局促了，条件实在简陋。

　　但当小灵的身影出现在后台时，所有的简陋都像被一阵风吹走了，连空气都变得郑重起来。

　　鼓点 “咚咚” 地响起来，敲在人心上，一下比一下沉。

　　琴弦跟着颤，是那种古老的三弦，音色粗粝，却带着股穿透性。

　　小灵从布帘后走出来，脸上戴着个面具，面具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额间镶着块红玛瑙，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她身上的传统服饰层层叠叠，袖口和裙摆绣着孔雀尾纹，走动时，彩绸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地面。

　　这舞蹈她显然排练过无数遍，抬手、转身、屈膝，每个动作都像刻在了骨子里，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她的手指纤细舒展，指尖捏着枚银铃，随着手腕转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孔雀啄食时的轻啄。

　　双臂时而张开，像孔雀展翅欲飞，肩胛骨在薄衣下轻轻滑动；时而收拢，双手在胸前划出圆弧，指尖几乎要碰到面具，仿佛在与神灵低语。

　　身体随着鼓点上下起伏，膝盖微颤，带动着裙摆扫过桌面，扬起细小的灰尘。

　　时而前倾，腰背弯出柔和的弧线，像风中低垂的芦苇；时而后仰，脖颈挺直，面具微微上扬，仿佛在仰望天际，银饰碰撞的声音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传统服饰上的彩绸也随之翻飞，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在晨光里织成流动的光带，与她旋转的身影缠在一起。

　　她的脚在桌面上移动，细碎而轻盈，像是踩着看不见的台阶。

　　有时骤然顿住，单腿屈膝，另一条腿向后伸直，身体扭转，彩绸在空中甩出一个完整的圆圈；有时又快速旋转，裙摆张开成一朵花，面具上的红玛瑙随着动作划出红色的轨迹。

　　鼓点急促时，她的动作也跟着加快，手影在桌面上跳跃，像一群受惊的鸟；琴声放缓时，她又变得舒缓，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悠长的韵味，仿佛时间都跟着慢了下来。

　　美轮美奂，这是我见过的最为震撼的表演之一。

　　周围的人群早已安静下来，连孩子们都忘了打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架上的身影。

　　宋孺站在最前排，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小灵旋转的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场梦。

　　画板上只勾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显然他已经看痴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舞蹈吸了过去。

　　或许不是这个契机，我们的一生都不会见到这样的表演，不会有这样灵魂上的震颤。

　　看着小灵在高架上起舞，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时空，与千年前那些虔诚的人们遥遥相望。

　　一时之间，对老祖宗充满了憧憬，他们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用这样的方式对抗未知、传递希望，令人敬畏。

　　舞蹈的末尾，鼓点渐渐放缓，琴声也变得悠长。

　　小灵走到高架边缘，从旁边的陶碗里抓起一把圣水，手指张开，让水顺着指缝洒向屋子四周。

　　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落在围观者的脸上、衣服上，没人躲闪，都带着敬畏的神情。这是仪式的最后一步，寓意着驱散邪祟，永保安宁。

　　她站在高架中央，面具微微低下，像是在聆听天地的回应。

　　风吹过院子，带起地上的槐花瓣，绕着高架轻轻打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