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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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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的尘土被风卷起来,迷得人眼睛发涩。
宋孺把画板往怀里拢了拢,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浅痕,他侧过头看我,声音里带着点沉下来的哑:“怎么刚来就碰到这样的事情。”
我摇摇头,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早上揣在兜里的药片还没吃,此刻胃里隐隐发空。
想想我自己,做了好几次手术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但有人却一心求死。
小赞还蹲在墙根下,裤腿沾了块黄泥巴。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上的灰尘在脸颊划出两道印子,声音哽咽着:“几个月前,向老太的孙女小秋失踪了,也不知道她离开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话说到最后,尾音在发抖。
“这位是我客栈的店主,小赞。”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给男子指了指。
男子的目光落在小赞颤抖的肩膀上,我转头看他,眉梢动了动。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立刻会意,往前站了站,声音放轻了些:“宋孺,一名旅行画家。”
“向太婆的老公是村里的初中老师,”小赞用袖子按住眼睛,指缝里漏出些断断续续的话,“村子里的孩子大多数都经过他的手,我小时向太公把我叫到他家,趴在煤油灯下给我补课,向太婆总在旁边坐着,手里纳着鞋底,有时给我端碗绿豆水,凉丝丝的,放了点冰糖。”说到“绿豆水”三个字,她的肩膀抽了抽,哭得更凶了。
我走过去,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衣服是粗布的,洗得有些硬,硌得手心发涩。
“人想要求死必定是心里非常煎熬,”我叹了口气,“或许这样也是好的。”
小赞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瞳孔里却透着点说不出的东西,沉沉的,带着点寒意。
“这个村子远比它表面上的复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心里莫名一紧,往后缩了缩手。她的眼神太亮了,亮得有些吓人,照得人心里发慌。
宋孺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不知道我能不能在这个客栈住下来,我是来写生的,这村子景色不错,我想留下来几天。”
他的目光扫过村口的老槐树,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埂上,语气很平和。
小赞吸了吸鼻子,用手背飞快地抹掉眼角的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当然可以。”她说着,转身往村道另一头走,“跟我走。”
风还在吹,吹得警戒线猎猎作响。
警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向家的木门开着条缝,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可对旁人的悲悯总归是比不过自己的生活,日子还得往下过,客房得收拾,客人得住进来。
小赞的客栈就在巷子深处,是座带院子的老房子。
她拿了钥匙去开东厢房的门,脚步匆匆的,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
宋孺被安排在二楼朝南的房间,我住斜对门,中间隔着个小花园。
花园里种着几株月季,花枝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叶子上沾着些尘土,倒比精心修剪过的看着有生气。
宋孺放下画板,走到栏杆边往下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小赞在收拾客房,楼梯上时不时传来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
我在楼下待着也无事,便踱着步子四处闲逛。
吧台是老式的木柜子改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浅黄的木头纹路。
柜面擦得干净,摆着个玻璃糖罐,里面的水果糖裹着透明糖纸,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吧台后面的墙上钉着块木板,上面别着些照片,零零散散的。大多是近些年拍的彩照,有游客举着剪刀手站在客栈门口,有小赞和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围着蛋糕笑,背景里的石榴树还没长到屋檐高。
木板最里面靠着墙的地方,塞着几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有张全家福已经泛黄,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梳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
旁边还有几张同一家人的照片,只是小姑娘长到十几岁的样子,就从照片里消失了。
想必就是灵儿。
这些照片都别在木板最里层,被外面的彩照挡着大半,不凑近了瞧根本看不见,倒像是特意藏起来,只给自家人看的。
我伸手拨开几张挡着的照片,指尖蹭过冰凉的玻璃相框,忽然顿住了。
最底下压着张更小的黑白照,大概只有巴掌大,边缘磨得圆圆的,纸角有些发脆,显然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个半大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嘴角微微翘着,露出点青涩的笑。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这张脸,甚至眼角的弧度,笑起来时嘴角浅浅的梨涡,都和我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父母家的相册里就有一张几乎相同的照片,是我初中毕业那天拍的,背景不同,但是人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可我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小镇。
记忆里的少年时光,是在城市的水泥巷弄里度过的,爬的是单元楼的楼梯,玩的是楼下小卖部的弹珠,和这张照片里的青石板路、灰瓦土墙没有半点交集。
指尖碰了碰照片上少年的脸颊,纸页薄得发颤。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天底下真有长得如此分毫不差的人?还是说……
后颈突然冒出一层冷汗,顺着衣领滑下去,凉得人打了个哆嗦。
吧台顶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风扫过耳边,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我不敢再看那张照片,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木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带上门闩,后背抵着门板才慢慢站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沉,像揣了块滚烫的石头。
那张照片就在眼前晃,和记忆里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