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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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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我坐在老槐树的粗枝丫下面,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摊开的一张旧布。
身下的石凳被晒得温温的,风里飘着些槐花香,淡淡的,不稠,倒让人心里静得很。
这样坐着,倒不显得孤独。
村口的土路上,几位老人各自找了石头或树根坐着,零零散散的,像被风刮落在地的枯叶子。
最东头的老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佝偻着背,脖颈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目光越过远处的田埂,落在天边那几缕淡云上,半天没动一下。
旁边的老婆婆手里攥着根拐杖,木头上包着层厚厚的包浆,想来是拄了许多年。
几只流浪狗趴在老人脚边,黄的、黑的,毛都打了结,尾巴松松地卷在身下,眼皮耷拉着,偶尔抬抬眼,看看远处的炊烟,又懒懒地闭上,整个村口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这大概是此类村庄的通病,年轻人都揣着行李外出打工了,留下这些老人,守着老屋和田地,日子像村口的溪水,慢慢淌着,孤独也跟着慢慢浸进来。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身后传来沙沙声,那位画画的男人转了过来。
他面前支着个旧画板,颜料盒敞着,几支画笔斜插在里面,笔尖还沾着些土黄和赭石色。“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 他说话时,手指在画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画布上的景致。
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还有远处田埂上的几丛野草,线条朴拙,倒把这村子的静气画出来了。“
出来看看。” 我点了点头,裤脚蹭过石凳边的草,带起点土末子。
“我是来写生的。” 他用橡皮擦了擦画面角落,白色的屑末落在牛仔裤上,“一般人们都去婺源、黄山脚下的村庄,挤得很,坐在那里会遇到很多游客,镜头对着你拍,感觉自己是一只被观赏的猴子,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喜欢那些游客多的地方,就想静静待着。”
我望着他笔下的槐树,枝桠间漏下的光斑被他用留白表现出来,倒比实景更有味道。
他忽然停了笔,打量我两眼:“你像很有故事的样子,我给你画幅画吧。” 说着从画夹里抽出一张新纸,铺在画板上,纸边有些卷了。
我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触到鬓角的白发,有些扎手。
“都半截子在土里的人了,画什么。”
嘴上这么说,目光却没离开他握着铅笔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沾着点颜料,像落了些星星点点的泥。
其实心里是盼着的,就像年轻时总爱对着镜子照,想把最好的模样留住。
可如今对着手机镜头,总觉得那满脸的褶子碍眼,索性就不照了,倒像是怕看见自己变老似的,想来真是因噎废食。
他没说话,只是笔尖在纸上动了起来,沙沙声和着风声,倒挺好听。
“日本美学有一种叫侘寂,” 他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勾勒出我的轮廓,“倡导在平淡中发现美,朴素自然,万物皆可为美。”
“来一张吧,我知道你想的。”
他的笔触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跟时间商量着什么。
我看着他画板上渐渐成形的影子,忽然想起些旧事,开口道:“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画画,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因此结缘。”
“你有存下来吗,给我看看。” 他停下笔,眼里亮了亮。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道裂纹,是前阵子摔的。
解锁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划了好几下才打开相册。
里面存的照片不多,翻了两页就找到了那张。
纸都泛黄了,是翻拍进去的,照片上的我梳着两条辫子,笑得有点傻。
他接过手机,凑得很近,眉头微微皱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自愧弗如。”
我把手机拿回来,对比着他画了一半的画:“为什么,明显你这幅在笔法和结构上都更胜一筹?”
他指了指我手机上的画,笔尖轻轻点了点屏幕:“这幅里面有情,绘画者眼里的光都落在你身上了,他倾注了自己的情感在画里,这是我一直追求的境界,什么时候我才能遇见我的缪斯。”
“你还年轻,会遇见的。”
我想起老伴后来不怎么画画了,忙着挣钱养家,画笔被束之高阁,落了层灰。
“可爱情终究是易逝的啊,最初的确是赤诚的,像刚摘的果子,时间久了就会变味,比如我的。”
说到这儿,嘴角牵了牵,想笑,却有点涩。
一阵风忽然卷过来,吹得槐树叶哗哗响,树上的槐花簌簌往下落,白花花的一片,落在老人的蓝布褂子上,落在流浪狗的背上,也落在男人的画板上。
他伸手接住一朵,花瓣软乎乎的,沾在指尖。
他低下头,在画的角落写下 “物哀” 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洇出淡淡的墨痕。“刹那皆为永恒。”
风还在吹,槐花还在落,谁也说不清这话是在说那段会变味的爱情,还是说这村口静静流淌的时光。
——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槐花瓣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
村口原本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鸡鸣,这会儿忽然炸开一阵喧哗,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块石头,荡开层层涟漪。
“出事了,你听说了么?” 一个穿红褂子的女人攥着篮子,快步从土路上跑过,声音里带着慌促,篮子里的野菜颠得直晃。
最靠近路边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腿有些打颤,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树,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怎么了?”
“听说北边出事了,有人死在了屋子里。” 红褂子女人停下脚,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北边瞟了瞟,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谁啊?” 旁边的老汉也直起腰,蓝布褂子的后襟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向太婆。”
三个字像块冰,扔进刚热闹起来的村口,瞬间让议论声低了半截。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三三两两地往南边聚,脚步都有些沉。
我也慢慢站起身,石凳上的余温还没散,腿却有点发僵,顺着人群挪过去。
画家正把画具往帆布包里塞,铅笔一根根插进笔袋,颜料盒盖得严实,动作不快,却没漏下一样。
他背起包跟上我,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你也去看热闹?” 我问,嘴角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的天性里,终究还是藏着点爱凑热闹的心思。
“去看看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路边垂着头的流浪狗,“画家需要做的是增加对社会的理解,是洞察。”
我点了点头。人这一辈子,要是没法把日子拉得更长,能做的也就只有往深里探索,多看多懂,总不算白活。
向北边去的土路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辙印里积着些泥水,踩上去沾了满鞋底的黄浆。
远远就看见向家的土坯房,土墙被太阳晒得泛出浅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轻轻叹了口气。
屋子里头异常整洁,地上扫得光溜溜的,连墙角都没积灰。
靠窗的木桌擦得发亮,能照见头顶的房梁。
向太婆躺在地上,穿的那件青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补着块深灰色的补丁,针脚细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旧木簪绾着,一丝不乱。
房梁正中间悬着根麻绳,麻纤维磨得有些发亮,靠近结扣的地方松了几根线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屋里的家具都各守其位,方凳摆在桌子底下,靠墙的柜子门关得紧紧的,连柜顶上的瓦罐都摆得端端正正,没有半分凌乱。
桌子上压着张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作业本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叠在一起 ——“我想跟老头子葬在一块儿,麻烦村里人了”,就这寥寥数语,再没别的。
纸旁边放着个白色药瓶,瓶盖没拧紧,倒在桌上,里面还剩小半瓶药片,桌角有个吃了一半的铝箔药板,空了的格子里还留着药片的压痕。
旁边的冰箱嗡嗡响着,打开门看,里面空空的,只剩个空塑料袋,袋口系得很紧,大概是最后一点食物刚好吃完。
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帖,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
向家就挨着小赞家,小赞蹲在墙根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背不停地抹着脸,眼泪把袖口浸得湿漉漉的。
村里的人差不多都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没人大声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有人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没过多久,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扬起阵尘土。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让围观的人往后退,从包里拿出黄色警戒线,一头系在院门口的老梨树上,另一头拴在石磨上,“大家请散开些,配合一下工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