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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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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淡青色的光。我刚坐起身,就听见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穿好衣服下楼,见小赞正站在灶台前忙活,蓝色的围裙上沾了点面粉。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隐约能闻到米香和辣椒油的味道。
客栈包三餐,当初选这里,也是看中这点。
“你醒了?” 小赞转过头,额头上渗着细汗,手里正拿着长柄勺搅锅里的米线。
“人老了睡眠就短了。” 我拉过张木凳坐下,后背贴着微凉的凳面。
其实更多时候是夜里疼醒的,腰和膝盖总在阴雨天闹脾气。
年轻时总嫌睡不够,现在才明白,能踏踏实实睡个囫囵觉,是多大的福气。
灶台旁的案子上摆着好几个打包盒,小赞一边往盒里盛豆花米线,一边点开手机支架上的直播软件。
屏幕里映出她忙碌的身影,弹幕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说话。
她做的豆花米线和炒饵块在附近小有名气,每天早上都有周边的人来买,算是笔额外的收入。
“先给你盛好了。” 她端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的米线堆得冒尖,上面铺着嫩黄的豆花、碎花生和绿油油的香菜,浇的辣椒油比旁边打包盒里的多了大半勺。
“你这孩子,真懂事。” 我拿起筷子,拌匀了调料,香味更浓了。
小赞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不想起这么早。我妈年轻的时候生我弟弟,难产伤了身子,弟弟也没留住,现在干不了重活。我姐在山上,帮不上家里的忙。我爸虽说勤快,可遇着事总拿不定主意。”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把装好的米线袋一个个摆在门外的石阶上,袋口系得严实。
晨光落在她手上,能看见指关节处磨出的薄茧。
这副担子压在她肩上,难怪她比同龄的姑娘看着沉稳得多。
“你姐姐……” 我想起昨晚那个盯着电视机发呆的姑娘,眼神怯怯的,确实不太像常人。
“她是我们这儿的神女。” 小赞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点敬畏。
“神女?” 我停下筷子,有些意外。
“是老规矩了。” 她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舔着锅底,“上一任神女会挑下一任,从小带着在山上学本事。我姐就是被选中的。”
“神女要做些什么?”
“主要是跳舞。” 小赞的目光飘向窗外的远山,“天旱的时候求雨,雨多了求晴,还有些大日子要向上天祈福,都得靠神女跳舞。她们常年住在山上的庙里,老人说那地方离神明最近。”
晨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我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米线,忽然想起铃儿昨晚盯着电视机的样子。
吃过早饭,碗底还留着点辣椒油的余温,我擦了擦嘴,决定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点滑,我扶着廊下的木柱慢慢站起身。
“小赞,这村子附近有什么可逛的地方吗?” 我回头问正在收拾碗筷的小赞,她正把空碗摞在一起,动作麻利。
小赞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抬头想了想说:“向南走有个盐井,是咱们这一带最老的,传了好几代人了。
村里好多人家房檐下都挂着火腿,你路过能闻见烟火味。
要是走得动,坐村口的小摩托去温泉那边,四块钱泡一次,水是热乎的,解乏。” 她指了指东边的路口,阳光正顺着那条路铺过来,亮得有些晃眼。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往村外走,小巷很窄,两旁的墙是用青石砖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砖缝里冒出几丛红色的野花,花瓣薄薄的,被风吹得轻轻晃。
村子依山而建,路是斜着向上的,我走几步就得停下喘口气,膝盖隐隐发酸。
好在沿途的景色耐看,灰瓦屋顶上晒着的玉米串金灿灿的,墙根下有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啄食,时不时发出 “咯咯” 的叫声。
走到村口,一棵老榕树挡在路中间,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丫向四周铺开,像把巨大的伞。
树下围了些人,有背着背篓的妇人,有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人,都盯着中间看。
我挤过去,见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支着个画架,手里捏着支水彩笔,正在画面前的村子。
纸上的颜色很亮,青石板路的灰、野花的红、屋顶的黑,都被晕染得很匀,远处的山只用淡青色扫了几笔,倒显得眼前的房屋更实在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按开手机里的歌单,选了一首慢歌。
找了个旁边的石凳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看着那画家下笔的动作,笔尖在纸上蹭出细微的声响,和耳机里的旋律混在一起,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这场景太像第一次见我老伴的时候了。
也是这样一个晴天,在大学里那棵不知道名字的银杏树下,他坐在石凳上画素描,画板斜靠着膝盖。
我假装看天上的云,其实眼睛总往他那边瞟,耳机里的歌放完了都没察觉。
那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有点乱,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指节很分明。
第二次见他,是班级文艺汇演彩排。我们在学校小花园的古亭里排话剧,台词背得磕磕绊绊,有人笑场,有人忘词,乱哄哄的。
忽然有个身影在亭外晃了晃,是他,手里捏着张素描纸,脸有点红。
“我看这里的景色构图刚好,就画了一张,”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眼睛没敢看我,“希望你别嫌弃。” 他说话时手指蜷了蜷,看得出来是不常跟女同学打交道的样子。
他把素描纸半折着递过来,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有点烫。
纸上画的是古亭的院子,有假山和半开的花,我当时没细看,只红着脸说了句 “谢谢”。
他 “嗯” 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跑开了,亭里的同学都跟着起哄,我的脸更热了。
回到寝室,我才把画完全展开。
原来他画的不只是院子,角落里,我站在假山旁背台词的样子被画得很清楚,身边的同学却只画了模糊的影子,像故意虚掉的。
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软。
画家换了支笔,在纸上添了几笔,把远处的盐井轮廓描得更清楚了。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调子更慢。
“那天夕阳透过枝丫扫射我,
影子重叠你追我赶笑声癫……”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心动。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盐井那边的咸腥味,也带着点屋顶火腿的烟熏味。
人生,如果只如初见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