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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不逢时 ...

  •   民宿的读书角藏在回廊尽头,像被时光温柔包裹的秘密。

      整面墙的木制书柜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页的油墨味,像有人把整个森林的气息都锁进了这方小天地。

      上层的书脊大多褪色发皱,《百年孤独》的封面磨出了毛边,扉页上有行褪色的钢笔字:“1998 年购于昆明书店”;中层却摆着簇新的精装本,《人类简史》的塑封还闪着亮光,夹着张民宿的便签,写着 “客人遗留,欢迎阅读”。

      角落铺着块靛蓝扎染的棉垫,软榻上堆着几个南瓜形状的抱枕,摸上去绒绒的。

      我脱鞋踩上棉垫,陷进软榻里时,木头发出舒服的 “吱呀” 声。

      随手抽出本《小径分叉的花园》,书页间夹着片压平的蓝花楹,花瓣紫得发暗,却还留着点草木的清香。

      翻开第一页,前主人用铅笔划了句:“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

      人生的每个选择,都像花园里分岔的小径,你选了向左,便永远不知道向右会遇见怎样的风景。

      “叮叮 ——”

      清脆的敲击声从檐下传来,像碎银落在青石上。

      小赞正坐在竹编的工作台前,手里捏着把银錾,在亮闪闪的银片上敲打。

      她的发巾滑到肩头,露出半截脖颈,阳光透过雨前的云层落在她手上,银片被敲出细密的水波纹。

      合上书时,雨恰好落了下来。

      先是一两滴,“啪嗒” 打在窗棂上,接着便淅淅沥沥连成了线。

      雨丝斜斜地,远处的芦苇荡在雨里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哼唱。

      我走到小赞身边,她的工作台铺着块深灰毡布,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银屑。

      半成型的银镯躺在毡布中央,镯身刻着缠枝莲,花头刚錾出雏形,还沾着新鲜的金属凉意。

      “小赞啊,” 雨声里,我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你今年几岁啊?”

      “二十五。” 她头也没抬,錾子在银镯上又敲出个小坑,“马上就二十六了。”

      “没想过出去闯闯吗?” 我望着她额前的红巾,被风掀起个俏皮的角。

      錾子突然停在半空,银屑簌簌落在毡布上。“想过,” 她的指尖在银镯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抚平什么褶皱,“可失败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幕把远山泡成了淡墨色。

      屋檐的水帘垂得笔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年轻人,失败一次没什么,” 我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没这个条件的,那时候坐绿皮车,咣当咣当晃几天几夜,甚至有时候直接扒火车,能站稳就不错了。你看现在,动车多快啊。”

      “你觉得这是你们努力的结果?” 小赞忽然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淬了雨的银。

      我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是啊,我们总把 “现在” 归功于 “努力”,却忘了时代的风,本就推着人往前跑。

      “或许有一部分是你们努力的结果吧,” 她转回头,继续敲打银镯,声音轻得像雨丝,“但肯定不仅如此。”

      雨下得密了,打在湖面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摇铃。

      小赞拿起银镯对着光看,水波纹在她眼底晃成细碎的星。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读诗,” 她的錾子慢了下来,“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时候最不明白的四个字,是生不逢时。”

      她把银镯放在桌上,拿起块细砂纸打磨,银屑随着动作飘起来,在光里打着旋。

      “那时候觉得时代蒸蒸日上,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有所作为。父母老师都一次次传达这样的信号,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我便愈发笃定。”

      雨幕里有白鹭掠过,翅膀被打湿,飞得有些蹒跚。

      “但当你真的上场的时候,” 她的声音低了些,“你突然发现,就好像排练了一千次某个剧目,以为台下会是人声鼎沸,却实际上门可罗雀。”

      “时代不一样了,但好像人们的观念还留在原地,” 她放下砂纸,银镯在手里泛着柔和的光,“好像我们得不到和你们一样的,就是不努力。”

      檐角的风铃被雨打湿,声音变得闷闷的。

      “改革开放的红利让那个时代都闪闪发光,难道我们不愿意生活在那个时代吗?” 她笑了笑,眼角有浅浅的纹,“后来我不读诗了,这些东西没办法给我物质的回馈,高考之后便渐渐淡了。”

      她拿起小锤,在银镯的末端敲出个小小的铃铛,“叮” 的一声,像敲碎了雨里的沉默。“但回来做银器的这些年,倒慢慢读懂了那些诗。”

      雨声渐渐缓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银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嘴里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

      雨丝还在檐下荡秋千,我望着小赞手里那只银镯,突然想起年轻时总爱对晚辈说的那些话。

      “要好好读书”“考个稳定的工作”“趁年轻多闯闯”……

      人生哪有那么多 “该走的路”?就像《小径分叉的花园》里写的,每个选择都藏着无数种可能,我们不过是碰巧走了其中一条,又凭什么觉得这是绝对正确的。

      窗外忽然传来簌簌的响动,不是雨声,是有人踩过湿漉漉的芦苇丛。

      小赞眼睛一亮,手里的银錾往毡布上一放,起身迎了出去:“爸妈?”

      门口的雨帘里钻进来两个身影。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蓑衣,帽檐滴着水,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女人的围裙沾着泥点,背部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把湿漉漉的刀。

      两人身后跟着个高挑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间和小赞有几分像,却带着种怯生生的文静,像株被雨水打蔫的兰草。

      “这不是你要过生日了吗,” 女人把柴刀靠在门后,声音带着爬坡后的喘息,“我们去山上把你姐接回来了。”

      姑娘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时,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缩脖子。

      “店里来客了?” 女人擦了擦手上的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热络。

      “是啊,从网上找来的。” 小赞一边说,一边小跑着打开墙角的木柜,柜里整齐地码着几双蓝布拖鞋,“我就说照点相放到网上有用吧,你们还不信。”

      “稀客啊。” 女人往火塘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软软的,“这客栈我们都想着要不关了算了,还是赞儿犟,说收拾收拾,照点相传到网上去。我们老的也不会这些,都是她瞎折腾出来的。”

      “有…… 有鞋子吗?” 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帆布鞋,脚趾蜷缩着,像怕踩脏了屋里的木地板。

      “这儿呢。” 小赞从柜里拿出双新拖鞋,鞋面上绣着朵小小的蓝花,“姐,你穿这个。”

      女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拉过那姑娘往我面前带了带:“这是铃儿,赞儿的姐姐。刚从山上下来,认生。”

      铃儿的视线突然被大厅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视机勾住了。

      外壳是褪了色的米黄色,屏幕边缘有些发暗,此刻正无声地放着天气预报。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睫毛上还挂着雨珠,像第一次见这会发光的方盒子。

      “你是哪里来的?” 女人在我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凳面被磨得发亮,沾着点雨汽。

      “上海。” 我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运动相机的背带。

      “上海好啊,大城市。” 她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雨湖,“我们家铃儿小时候总说,想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呢。”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什么宝贝,从门后拖过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袋口露出截嫩黄的笋尖。

      “这些是山里新摘的竹笋,” 她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早上天没亮就去挖的,特别嫩,等会儿做给你吃。”

      我忍不住笑了,想起自己的厨艺。“我老家是贵州的,口味也偏辣,” 我说,“等明天雨停了,我也露两手,做个酸汤鱼给你们尝尝。”

      “那可太好了。” 女人拍了下手,刚要再说点什么,眼角瞥见男人正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一捆用草绳扎着的草药,还有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我大女儿刚回来,房间还没收拾好,” 她站起身,围裙上的泥点蹭在木凳上,“我得忙去了,有空咱们再聊。”

      我看了看表,“是呀,时间不早了。” 我起身往楼梯走,“你们先忙,我回房歇歇。”

      路过铃儿时,她还在盯着电视机。

      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刚好切到上海,画面里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她的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膝盖,像在描摹那些从未见过的高楼。

      我突然想起小赞说的 “门可罗雀”,或许每个人的人生舞台上,都有别人看不懂的剧本,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安静地当个观众,偶尔鼓鼓掌罢了。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 “咯吱” 声,雨还在下,只是没那么急了。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我在静谧中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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