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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沙漠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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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考还不错。”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度。
“我去了北京师范大学,还不错的学校,虽然没有特别顶尖,但在师范类里是数一数二的。”
我听过这个大学,名头响亮,便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的专业是工商管理,”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当时填报志愿的时候光想着冲好学校,分数卡得刚好,就进了这个专业。不过学起来倒挺有意思的,经济学、管理学那些课,可以学到很多,而且实践性很强,我们经常会做一些case。”
“我大学依旧延续了高中的努力,每天泡图书馆,期末绩点总能排到专业前几。我们学校地理位置也还行,挨着海淀区那片高校区,资源挺多的。大二暑假之后我就出去实习了,咨询、券商、互联网都待过。”
果然,她和我认知里的一样,是个骨子里透着韧劲的努力姑娘。
“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实习工作挺有趣,跟着前辈跑项目,整理数据,哪怕是打印文件都觉得新鲜。但逐渐我发现,这工作就像颗螺丝钉,重要是重要,可谁来做都一样。”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我,换成面试录取了其他的一个人,是不是会和我做差不多的事情,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她顿了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实习生做的都是杂活,没接触到核心的、最有魅力的那部分,我不知道。但我确实不喜欢这样,每天重复着差不多的事,日复一日,繁琐往复。”
“那时候如果没什么急活,下午六点准时下班。六点刚好是落日的时候,走出写字楼,能看见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你看着那落日,心里会忽然冒出个念头,仿佛你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她抬眼看向我,眼里映着点怅然,“但你知道不是的,明天早上九点,还得准时坐在工位上。”
“工作是要做一辈子的,我不想我的一生就这样度过。”
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感受。我们那一辈人讲究 “忍让”,总说 “忍忍就过去了”,如此便忍了一辈子。
墙上装饰的红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着点窗外的凉意,我起身去关窗,玻璃上还留着雨痕,像是磨砂玻璃。
“后面我也能保研,” 她继续说,“但我不喜欢学术,也不是不喜欢学术本身,只是不喜欢偏文商科的学术。我总觉得那些论文很多是流水线上的产物,是为了评职称、拿项目创造出来的,不是真正想探究世界、获取真理。”
“可能是我做得太少、了解得太浅,也可能别的学科也有相似之处,我不知道。但我清楚,那种开山立派的研究,我肯定做不出来。”
开山立派,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做不出,不过是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努力活得扎实些。我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我后来就选择了回家,” 她的声音亮了些,“村里人都说我傻,放着北京的好前程不要,跑回这山沟沟里。可他们不知道,我回来不是一事无成。之前家里开客栈,一年能挣四五万就算好的了。我回来后把客栈重新收拾了下,网上开了店,卖咱们村的银饰和水果,现在一年能赚二三十万。”
“而且一切才刚刚开始,我觉得未来肯定会更好的。”
她笑了笑,带着点笃定。
“虽然留在城里,找份稳定工作,一年也能赚这个数,甚至更安稳。可我总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我总觉得这里更需要我。”
“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她又低下头,语气里多了点迷茫,“当时我也拿到了不错的公司的暑期留用机会,差一点点就能留在北京了。只是我觉得人生这么短啊,我要做些能取悦自己的事情。”
“但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个俗人,免不了会想,我是不是选错了。”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自嘲。
“我和我前男友是在甘肃认识的,” 话锋一转,她提到了感情,“那时候学校有社会实践,去沙漠里种树,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好像不需要我搭话,她就能顺着回忆讲下去。
现在的大学生社会实践真丰富,不像我们那时候,除了学雷锋做好事,几乎没什么走出校园的机会。
“那样空旷的环境,没有信号,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消息,大家逐渐从陌生到熟悉。很有意思,从素昧相识经过十多天就完全了解一个人。没有外面的干预和纷扰,你反而更能看清一个人本来的样子。”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北京邮电的,几个学校混在一起组织的活动。我们当时分到了一个组,他最开始特别沉默,不爱说话,我还是和同组的几个女生玩得比较好。”
“后来有一次,我的水壶漏水了,半壶水都漏进了背包,湿了一大片。他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水壶塞给了我,说‘我还有个备用的’,其实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备用的是个破了口的塑料瓶。这样就算认识了。”
“他带了个佳能相机,拍照拍得特别好,构图、光影都很准,和宋孺一样,都是艺术家。”
小赞咧开嘴笑嘞笑。
“大家都爱找他拍照,女生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就红着脸往后躲,后面大家就都喜欢去逗他玩。”
“但你知道吗,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特别怕虫,” 她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每次看见个小虫子,不管是蚂蚁还是蚂蚱,都能吓得大叫着跳开,然后我就问他‘在哪儿’,走过去一脚踩下去。”
“我们这地方虫多常见啊,谁会怕这个。”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但他非要尊称我‘恩人’,喊得特认真,后面就越来越熟悉了。”
小赞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带着点少女的清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段青涩而无忧无虑的沙漠时光。
“有一次在沙漠里,不知道哪儿有块生锈的铁片,我当时穿的凉鞋,一脚踩上去,脚心被划了个口子,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把我背了起来。”
她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怀念。
“他挺高的,有一米八六吧,我当时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点沙漠里的尘土气。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响,我的脸颊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硬邦邦的,却让人觉得特别踏实。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沙粒的粗糙感,可心里忽然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心动。”
“他当时送了我一张照片,”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那张照片。
“远方是连绵的沙山,线条软乎乎的,我站在图的正中央,穿着件防晒衣,上面是落日,把天和地都染成了金黄色,整个图片只有一个色调,却特别惊艳。”
“照片的背后写了一句话:‘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孤寂。’”
“我当时特地跑到有信号的地方查了这句话,是佩索阿的,一个葡萄牙诗人,出自《我的心迟到了》。整句话是:‘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孤寂,此刻我只想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少女的羞涩。
“有一次在沙漠里开篝火晚会,漫天的繁星低得像要掉下来,大家围坐着玩折手指游戏,输了的人唱歌,笑得东倒西歪。后面分组烧烤,有人带了点啤酒,我喝了两口,脑子一热,就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
“而后我们就心照不宣了,谁都没说‘喜欢’,但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带着点不一样。大家也看出来了,却没人点破。”
“社会实践的最后一晚,我们坐在沙堆上聊了很久。我说,这些感情可能只是特定场合的产物,当时的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每天都在一起生活,但等回到北京,各回各的学校,各忙各的事,不一定还会有相似的情感。”
“这是我提的,其实是我害怕,”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人如果害怕某些事情的时候,总会先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它破碎,这样就不用等它自己碎了。”
“回到北京之后,我们互相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转头看她时,却发现她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轻轻眨了一下,泪珠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浅色的裤子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