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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迷茫 ...

  •   雨点还在疯狂砸窗,屋里的台灯晕出一圈暖黄。

      小赞的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我脑子里荡开层层涟漪。

      她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当年被卖掉的女婴?

      细思极恐,怎么可能?

      虽然幼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我清楚记得,自记事起就跟在柳淑琴身边。

      母亲总在台灯下改数学卷子,红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道斜杠。

      她是中学数学教研组组长,办公室抽屉里总锁着厚厚的竞赛题库。

      我还有个哥哥,只是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没了。

      母亲偶尔提起,说那是场意外。

      一家三口去街角小店吃麻辣烫,头顶的广告牌突然掉下来,钢筋砸穿了遮阳棚。

      最后,只有母亲从医院走了出来,从此好好的家便治理破损。

      单亲家庭的日子不算宽裕,但母亲从没亏过我,即使一次打几份工,吃穿从来没有少过。我

      只是她对我的学习,尤其是数学,严厉得近乎偏执。

      三年级那次期中数学考了 98 分,她把卷子铺在餐桌上,红笔圈住那道错了的应用题,让我跪在小板凳上抄到半夜,第二天腿酸得走路一瘸一拐。

      “你是觉得?”

      我望着小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木纹,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小赞抬起头,嘴角勾起时,眼角的泪还没干,带着点狡黠的笑:“我知道你也在调查我,” 她顿了顿,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我也调查了你。”

      “我妈和我姨妈们找了三十多年,”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凉水,“基本上能确定,当年那个女婴被送到了阳光孤儿院。”

      “女婴是被我大姨救下的,” 小赞的声音沉了沉,“她没敢把孩子带回村,怕被外公发现,就谎称是路边捡到的,送到了孤儿院。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孤儿院的人看她是个半大孩子,没多问就收了。”

      “但我大姨从那以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她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出轻响,“或许是被人贩子报复,或许是跑出了省,可谁也没再见过她。”

      “我这次去阳光孤儿院,” 小赞望着窗外的雨幕,“你也看见了,外面装修得亮堂堂的,红砖墙贴了新瓷砖,其实里面的老档案柜都还在,虽然找了很久。那是芒市最早的孤儿院,历史很悠久,前几年有个从那里出去的孤儿成了实业家,捐钱回来,刚刚翻修过。”

      “我找到了当年的收养记录,” 她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

      “收留那个女婴的人家,姓柳。我还找到了当时在孤儿院做饭的张奶奶,现在已经八十多了,住在后院的老房子里。她说当年领域孩子的人跟有意思,怀里揣着一叠数学卷子,说要找个‘能把这些题都做对的孩子’,最后就挑中了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姑娘。”

      “只是那家人住得远,” 小赞的声音低了些,“那时候登记制度不健全,没过两年就断了联系,档案上的地址早就成了拆迁区。”

      数学卷子。

      我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真像柳淑琴能做出来的事。

      只是她已经走了,如果不是我这次碰巧想要出来,这些故事是不是就会被永久封存。

      但真相重要吗,我只知道记忆里她都是我的母亲,也永远,只能是她成为我的母亲。

      活了五十多年,突然被告知可能是被收养的,像脚下的地板突然空了一块,有一种独木难支的感觉。

      但我出奇地平静,或许是这辈子的经历太多了,五十而知天命。

      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倒没那么多执念。

      “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收养的,”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小赞,“我以为自己是亲生的。”

      即使真是被收养的,也该感激柳淑琴。

      一个人拉扯大孩子有多难,我见过她深夜在灯下算账,铅笔头在账单上涂了又改;见过她冬天骑车送我去补课,围巾裹得只剩双眼睛,睫毛上结着霜。

      她把对哥哥的亏欠、对丈夫的思念,都变成了对我日夜的保护,虽然沉重,到底是她能给的全部。

      “现在找到当初的人估计也不容易,” 我摸了摸小赞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像家里养的金毛刚洗完澡的样子,“我们去做亲子鉴定吧,我付钱。”

      小赞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这件事本该我母亲来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她犹豫了很久,怕吓到你,毕竟谁突然知道这种事都难接受。但你知道,她比谁都想找到姐妹,只是嘴笨,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点了点头。

      我懂这种感觉,藏着一肚子话,话到嘴里却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我确实平静,可后来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忍不住发酸。

      谁愿意自己是出生就被丢掉的呢?像件不想要的旧东西,被人随手扔在路边。

      “你这次去芒市,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我把掉在她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有点凉。

      她摇摇头,低头绞着枕套的流苏,声音轻了些:“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这才想起,前几天接小灵回来时,小灵提过一句,说赶回来是为了给妹妹过生日。

      可今天一整天,没见客栈里有半点准备,小赞的父母早出晚归,回来后就忙着收拾向家葬礼的剩物,谁也没提过生日的事。

      “小灵他们,不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疑惑。

      小赞点了点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原本是的。”

      “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赞的脸突然有些红,像被窗外的灯光映上了层暖意,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男朋友来了,哦不对,前男友,我去和他一起过了。”

      “男朋友?” 我愣了下,追问,“怎么分手了么?”

      “柳姨,我一直挺喜欢你的。” 小赞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郑重。

      这孩子怎么答非所问。我刚想开口,她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没等我好好思考,她就自己回答了:“因为我们见面的第一天,我跟你说什么生不逢时那些话,那些话其实不该对一个陌生人说的,特别还是不同辈的陌生人。但我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像认识了很久似的,忍不住想吐露一点心声。”

      “这些都是我想了很久的东西,一点自己的思考,从来没有给别人说过。”

      她的指尖绞着衣角,力道让布料起了褶皱。

      “但你没有怪我,反而听进去了,这很难得。你们这个岁数的大人,大多数只会固守自己的认知,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接触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但你没有,”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感慨,“你对这个世界有一种谦逊和包容,从来没有想过用年龄或者辈分压人,你觉得我们是平等的。”

      “这很可贵。”

      我一时被夸得有些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平平凡凡过了五十多年,倒是这偶然相逢的陌生人,给了我最真挚的夸奖。

      有时候或许就是这样,人被赋予了角色,就看不清彼此的实质了。

      被贴上一个个标签 —— 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某某行业的从业者,好像我们都得拿着既定的守则活着。

      反而是路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能在一团烟火里,看到你的灵魂。

      “我夸你不是没有所求的,” 小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要跟你诉苦,你是最合适的人,我在这里也找不到别人。”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片清辉。

      “说实话,我很迷茫,” 她的声音轻了些,带着点疲惫,“我这个年龄,刚刚是要做很多人生决策的时期。但我做的决策,身边的人都不支持,我孤立无援,大家都不能理解我,甚至我自己都快不能理解我自己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 “滴答” 作响,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庞,眼里满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困惑与挣扎,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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