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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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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客栈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小赞背着个帆布包走了出来,包上还挂着个银质的小铃铛。
我看着她的背影,脚像被什么勾住似的,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走到村口的大巴站,等了没五分钟,一辆印着 “芒市” 的绿色大巴就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时,混着柴油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抬脚上去。
我犹豫了半秒,趁着人多,也跟着迈上了台阶。
车开得很慢,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 “咯噔咯噔” 的声音。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小赞的背影。
她扎着低马尾,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
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做什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芒市车站,人声一下子涌了过来。背着背篓的老乡、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叫卖烤红薯的小贩,各种声音缠在一起。
我看见路边有卖草帽的,赶紧买了一顶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还能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小赞出了车站,沿着路边的梧桐树往前走,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我隔着三五米的距离跟着,眼睛死死盯着她帆布包上的银铃,生怕一转眼就跟丢了。她拐进一条巷子,最终停在一栋白色的三层楼前,门牌上写着 “芒市阳光孤儿院”。
院子里的铁门虚掩着,能看见操场上有十几个小孩在玩闹,有的追着皮球跑,有的蹲在沙池里堆城堡。
这栋楼看起来很新,墙面粉刷得雪白,门口还停着辆印着 “爱心捐赠” 的面包车,应该是刚有资方投资翻新过。
我的后背突然渗出一丝凉意,像被人泼了瓢冷水。这孤儿院和村里女童失踪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可我一个陌生人,既没有介绍信,也说不出合理的理由,根本没法进去。
对面刚好有家面馆,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
我掀帘走进去,点了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端上来时,汤里飘着层红油,牛肉片切得薄薄的,可我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眼睛一直盯着孤儿院的大门。
从中午等到下午,又等到傍晚,路灯亮起时,面馆老板都开始收拾桌椅了,还不见小赞出来。
我看着孤儿院的铁门缓缓关上,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跟丢了。
没办法,我在面馆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夜里能听见隔壁房间的打呼声。
第二天一早,我没再等,直接买了返程的车票回了客栈。
小赞第二天也没回来。
客栈里安安静静的,小赞父母早出晚归下地干活,宋孺整天待在花园里画画,画布上全是小灵跳舞的影子。
我实在无聊,就搬了个小马扎,去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
树下已经聚了几个老人,有的抽着旱烟,烟杆在石头上磕出 “笃笃” 的响,有的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旧衣裳。
我凑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到村里的近况,我故意叹了口气:“这几年村里好像清净了不少,见不着多少娃娃了。”
老汉吐了个烟圈,说:“可不是嘛,前几年丢了好几个女娃。”
“哦?丢了几个?”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三个,” 另一个纳鞋底的老婆婆接过话头,针在布上穿梭,“一个是向太婆家的小秋,四年前不见的;还有王阿婆的外孙女,去年走亲戚时丢的;李三公家的小孙女,也是差不多时候没的。”
“都是老年人带着的?”
“对啊,” 老婆婆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娃就留给老人带。老年人心思不灵光,有时候打个盹的功夫,娃就没影了。”
“那她们失踪前,有没有啥不一样的地方?”
老汉想了想,说:“好像都挺爱美的。向太婆家的小秋,总爱捡些彩色的野花往头上插;王阿婆的外孙女,天天吵着要穿花裙子;李三公家的那个,还偷拿她奶奶的胭脂往脸上抹。这几个娃,都是村里长得最俊的。”
我没再追问,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些别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三天下午,我才回到客栈。
刚推开院子门,就看见小赞坐在吧台前,头伏在手臂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很久,帆布包扔在脚边,拉链都没拉上。
“你没事吧?” 我走过去,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抓起帆布包就往楼上走,脚步很沉,木楼梯被踩得 “吱呀” 直响,很快就听见房门 “砰” 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狂风突然卷着暴雨砸下来,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风穿过屋檐下的空隙,发出呜呜的声响,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喉咙干得发紧,忽然想起前几天放了一板酸奶在楼下冰箱里,便披了件外套起身。
刚拉开房门,就撞见小赞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看见我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她先开了口,声音被雨声割得有些碎,手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枕头,布料洗得发白,却被捏得紧紧的,透着股韧劲,“可以进去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胆怯。
但转念一想,自己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辈子规规矩矩了大半辈子,临了添点戏剧性,倒也不算亏。
“可以。” 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房门虚掩了半扇,雨声被挡在外面,屋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圆桌旁坐下,枕头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枕套上的线头。
“你跟踪我?” 她抬头看我,目光直直的。
我像被人撞破了藏了多年的秘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抓了抓衣角,讷讷地说:“你都知道了。”
“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没绕弯子,直接追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旅游啊,我不是说了吗?” 这话倒没掺假,我本来就是抱着看风景的心思来的,只是后来被那张照片勾住了,走不掉了而已。
“只是旅游吗,柳一期?” 小赞重复了一遍,红彤彤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
我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随即才想起入住时登记过身份证,老板手里都有记录的。
“是啊,”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我快死了,出来体验一下人生,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你快死了?” 小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吃惊,“你生病了吗?”
我点点头,掀起外套露出胸口的疤痕,淡粉色的肉条在灯光下很显眼:“做过三四次手术了,医生说基本不怎么有救了,估计还有半年吧。就想出来走走,看看没见过的风景,吃点没尝过的东西。”
小赞的嘴唇突然往下一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干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在小小的房间里荡来荡去。
“啊,没事的啊,” 我连忙站起来,手在她背上胡乱拍着,“我出来这些天好多了,也不怎么犯病了,吃嘛嘛香,比在医院里强多了。”
我都有点懵了,本来还怀疑她身上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没想到这孩子听到我的病情会哭得这么凶。
可我的安慰好像没什么用,她的哭声一点没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像小时候哄自己家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 “不哭了不哭了”。
她哭了很久,直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抽噎着问我:“那你疼不疼啊?做手术的时候,还有…… 现在。”
我摇了摇头,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满手都是湿漉漉的:“不疼,现在早不疼了。”
就像哄小孩似的,哪怕有点不舒服,也说不疼。
她吸了吸鼻子,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张照片,你看过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吧台后面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黑白照,便点了点头。
本来以为要查很久才能摸到线索,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那不是你,是我大姨。” 小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带着点颤音。
我的瞳孔猛地放大,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妈说是很厉害的人,像个女侠一样。”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泪。
“我妈家里有六个女孩,但我外公还想要个男孩,就让我外婆继续生。后来怀了龙凤胎,一男一女,但是我外婆产后大出血,没保住。我外公就只准备留下男孩,把那个刚出生的女婴……”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女孩被低价卖到了同乡一户生不出孩子的人家,我妈她们几个姐姐也没敢阻挠,毕竟都在一个村,想着总能再见的。”
“大概是女孩四岁的时候吧,” 小赞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那户人家欠了赌债,就找了个类似于人贩子的人,把女孩转手卖了,还和我外公五五分成,我外公…… 他也同意了。”
“但我大姨不同意,”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过点光,“那时候她才十五六岁,听说了这事,一个人就去找那个人贩子,然后…… 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母亲是老五,” 小赞低下头,看着腿上的枕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们姐妹几个,这些年一直在找大姐和那个被卖掉的小妹的下落,找了快三十年了。”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雨点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