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分叉的路口》一轻芒

11、搜索

　　回到客栈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影正斜斜地铺在地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隐约有女子的哭声从二楼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得人心里发沉。

　　小赞拿着拖把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停下脚步，拖把杆在地上拄出个浅坑。

　　“是我姐姐，” 她低头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声音轻轻的，“每次神女演出后，她回来都会哭很久。”

　　“为什么？” 我问道，想起小灵在高架上旋转的身影，面具后的眼睛该藏着怎样的情绪。

　　小赞摇摇头，抹布在拖把头上缠了两圈：“不知道，姐姐不爱说话，我也不敢问。”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日常的落寞和孤独，与方才那刹那的盛大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人生被一个个无形的桎梏拘束着，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只能在舞蹈时短暂挣脱，落幕后感慨顾影自怜。

　　我站在原地，望着二楼紧闭的房门，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一旁的宋孺坐在走廊的竹椅上，光影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他面前摊着一张张画纸，手里的画笔在颜料盘里蘸了蘸，又迅速落在布上，一笔一笔，画的都是小灵起舞的动作。

　　抬手的瞬间，旋转的弧度，屈膝的角度。

　　一幕一幕，像把方才的表演拆成了碎片，又重新拼了起来。

　　他用的色彩很鲜明，朱砂红的裙摆，石绿的绸带，在画布上撞出强烈的光，有一种超越他传统风格的美感。

　　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大概是神性，是舞者与天地相通时，无意间泄露出的光。

　　“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运动相机吗？”

　　他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颜料沾在了袖口上也没察觉，几步冲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吓人，语气火烧火燎的，急不可耐。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相机递给他。

　　他捧着相机跑回竹椅旁，连上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把我录下的视频一帧一帧截下来，放大，凑近了看。

　　“噢，原来肢体是这样放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空气中模仿着小灵的动作，“神啊，太协调了，每个关节的角度都刚刚好。”

　　他把运动相机还给我的时候，指腹还沾着点颜料，蹭在了相机壳上。

　　“你知道吗，” 他眼里的光还没褪，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之前最弱的部分就是人物，线条总是僵的，情绪也出不来，我总是画不出人物的魂，但我今天好像顿悟了。”

　　“太美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空气里的颜料味都吸进肺里，“我就说，我这次没有白来，这趟值了。”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冲回画布前，画笔在布上扫出 “唰唰” 的声响，像是在追赶什么。

　　小赞拖着地从他身边走过，拖把杆碰了碰他的板凳也没反应。

　　她抬头冲我笑了笑，额角沁着层薄汗：“我明天得出去一趟，估计要两三天，后面我父母会负责你们的食宿。”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做饭没我那么符合外面人的口味，偏咸偏辣，我到时候少算点房费。”

　　我点了点头：“你忙你的，不用客气。”

　　宋孺依旧埋头在画布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吃什么，你就是放一碗墨水在他旁边，估计也能被当成饮料喝了。”

　　小赞也笑了，继续拖着地，水珠在地上连成串，又被拖把吸走。

　　这几天，小赞的父母依旧是早出晚归。

　　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裤腿上沾着露水和泥点，傍晚回来时，肩上的担子压得腰都弯了。

　　听小赞说，老两口在村后还有几亩田地，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收玉米、种土豆，一天都闲不下来。

　　不过每晚饭后，我总会和小赞母亲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聊聊天。

　　她会给我讲小赞和小灵小时候的事。

　　小赞三岁时就能数到一百，小灵总爱把野花插在头发上。

　　也会聊人生，说年轻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看着孩子们守在身边，倒也踏实。

　　她大不了我几岁，说话时带着点乡音，却总能说到一块儿去，有很多聊不完的话。

　　小赞母亲很喜欢我，说跟我投缘。

　　她不识字，但我懂她努力用语言传达出来的意思。

　　用一句诗概括，就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但她终究还是个普通的乡村妇女，心里最在意的还是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安稳。

　　偶尔我说起城里的新鲜事，她只是笑着点头，眼里带着点茫然。

　　人总是很难理解自己认知范围外的事情的。

　　所以和她聊天，并不会让我有什么新的体会，更多像是跟过去的自己照镜子，看见那些曾经以为重要的东西，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回到房间，窗外的月光已经爬上窗台，落在桌面上。

　　我忽然对小赞和宋孺这两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点开了浏览器。

　　先输入 “施亦赞”，点了回车。

　　搜索结果里，第一条就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名录。她读的是工商管理专业，辅修法学，大学阶段的成绩栏里，满是 “A” 和 “优秀”，奖学金拿到手软，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好学生。

　　可她为什么会选择回来呢？

　　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守着小小的银器店，每天和錾子、银丝打交道。

　　还有吧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赞说过村子比想象中更复杂，她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吗？

　　我又搜了搜她的毕业时间，

　　四年前。这个时间像根针，猛地扎了我一下。

　　正是村里第一个女童失踪案发生的年份。

　　如此惊人的巧合，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指尖都有些发颤。

　　我又在搜索框里输入 “宋孺”。这孩子的名字倒是常出现在新闻里，从小参加绘画比赛的报道，艺术中学的专访，艺考时的高分特写，读研期间参展的画作介绍……

　　字里行间能看出家境优渥，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可以全身心地扑在艺术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故事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