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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馒头与江山 ...

  •   北境的雨带着铁锈味,砸在均田司的瓦当上,溅起的水花里混着血丝。

      沈玉衡跪在流民的尸堆前,指尖抚过一个孩子冰冷的脸。这孩子叫小石头,是她在北境收留的孤儿,昨天还拿着她给的窝头,追在她身后喊“沈姐姐”,今天就倒在了靖王旧部的刀下——他们趁着雨夜偷袭了刚分到荒地的流民村落,抢走了过冬的粮食,杀了不肯屈服的人。

      “大人,不能再跪了。” 周砚撑着一把破伞,挡在她头顶,声音带着哭腔,“雨里有瘟疫,您会染病的。”

      沈玉衡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馒头。这是她三天前从萧彻派来的密使手里接过的,据说是“陛下亲赐的干粮”,可她宁愿用这半块馒头,换小石头多活一个时辰。

      “你说,我们争来争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涨,像浸了水的棉絮,“是为了让他们有口饭吃,还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更体面些?”

      周砚看着她手里的馒头,突然想起自己刚到北境时,沈玉衡给他讲的故事——说她小时候在永定门外,为了半块馊粥跟野狗撕咬,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一个热馒头,不用抢,不用争,安安稳稳地捧在手里。

      “大人……” 周砚的喉头发紧,“我们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 沈玉衡笑了,笑声混着雨声,像碎玻璃刮过铁皮,“可他们已经死了。死在我亲手画的地界图上,死在我亲口说的‘三年免税’里,死在这狗屁的均田法里!”

      她猛地将馒头砸在地上,沾满泥水的面块滚到尸堆旁,像一块被唾弃的骨头。这动作惊起了几只秃鹫,它们在雨幕里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等着啄食这人间的惨剧。

      三日前,萧彻的密使带来了两道旨意:一是加封她为北境巡抚,总领军政要务,可调动苏定方的三万禁军;二是密诏,让她“暂弃流民,固守城池”——靖王旧部联合了鞑靼部落,正从西北压过来,朝廷的援军要三个月后才能到,现在要做的是“舍小保大”。

      “舍小保大”,这四个字沈玉衡太熟悉了。谢临压下黄河灾情时,用的是这四个字;萧彻默许苏家贪墨时,想的也是这四个字。原来帝王的江山里,从来都容不下几个流民的命。

      “大人,苏将军来了。” 一个亲兵在雨里喊道。

      沈玉衡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官帽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细流,滴在染血的衣襟上。苏定方穿着铠甲,甲片上的血还没擦净,显然刚从战场上回来。

      “沈大人,” 苏定方的声音比北境的风还冷,“鞑靼的先锋已经到了辽河,再不退兵守城,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退了,这些流民怎么办?” 沈玉衡指着身后的幸存者,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蜷缩在破庙里,用草席盖着亲人的尸体,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他们是累赘。” 苏定方的话像冰锥,“留着只会消耗粮食,还可能通敌。”

      “通敌?” 沈玉衡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通什么敌?通你嘴里的‘舍小保大’吗?”

      苏定方的脸色沉了下去:“沈大人别忘了,你手里的兵,是陛下给的;你推行的均田法,是陛下准的。现在陛下让我们退,我们就得退!”

      “陛下?” 沈玉衡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那陛下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吗?知道小石头手里还攥着他赐的馒头吗?”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被雨水泡软的馒头,狠狠砸在苏定方的铠甲上:“你告诉他,这江山是用无数个小石头堆起来的!他要,就拿命来换!”

      雨水混着馒头的碎屑,在甲片上炸开。苏定方的亲兵拔出刀,却被他喝住。他看着沈玉衡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苏婉在他离京前说的话:“北境有个沈玉衡,她比谁都懂‘活着’两个字的分量,你别逼她。”

      “我再给你三日。” 苏定方收刀入鞘,转身走进雨里,“三日后,不管你走不走,我都会带兵退守雁门关。”

      雨更大了,像要把整个北境都淹了。沈玉衡站在尸堆前,看着苏定方的队伍消失在雨幕里,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想起谢临的铁砚,想起萧彻的朱笔,想起靖王的刀,原来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孩子的命金贵。

      “大人,庙里的流民开始发烧了。” 一个老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花白的胡子上挂着水珠,“是瘟疫,跟三年前黄河汛后的一样,会死人的!”

      沈玉衡的心猛地一沉。瘟疫,是北境流民的催命符。三年前黄河决堤,一半的人死于洪水,另一半就死于瘟疫,她爹娘就是其中之一。

      “有药吗?”

      “没有。” 老郎中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药材都被靖王的人抢光了,连艾草都找不到。”

      沈玉衡转身走向破庙,周砚想扶她,被她推开了。雨水灌进她的靴子里,冰冷刺骨,像当年在永定门外踩着的冻泥。她知道,苏定方给的三日,其实是催命符——瘟疫会在三日内蔓延,到时候不用鞑靼打过来,他们就会全军覆没。

      破庙里挤满了流民,咳嗽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口煮沸的汤锅。角落里堆着刚死的人,用草席盖着,尸体的气味混着霉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沈大人来了!” 有人喊道。

      流民们挣扎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这半年来,沈玉衡就是他们的光——她用自己的俸禄买药材,用自己的官服换粮食,甚至为了给孕妇找接生婆,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可现在,这束光也快灭了。

      “大家听我说,” 沈玉衡站在供桌上,声音嘶哑却坚定,“瘟疫不可怕,只要我们干净、保暖、喝热水,就能挺过去。现在,年轻力壮的跟我去挖隔离坑,妇女们烧热水、煮草药,老人和孩子待在里屋,谁也不许出来!”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绝望的流民们动了起来。周砚带着男人们去庙后挖坑,妇女们架起大锅煮着仅有的艾草,老人们则用破布蘸着热水,给病人擦身。沈玉衡背着药箱,挨个给病人诊脉,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像北境夏天的太阳。

      忙到深夜,雨小了些。沈玉衡靠在庙墙上,啃着周砚递来的干窝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不是苏定方的人,马蹄声很轻,像是来自京城的信使。

      她走出庙门,看见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牵着一匹快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木箱。士兵见到她,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沈大人,陛下有旨。”

      是萧彻的笔迹,只有八个字:“弃北境,保自身,速归。”

      沈玉衡捏着信纸,指节发白。她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萧彻要放弃北境了,要放弃这里的流民,放弃她推行的均田法,甚至……放弃她。

      “箱子里是什么?” 她问士兵。

      “是陛下给您的药,预防瘟疫的。” 士兵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小瓶药丸,用金丝绒裹着,旁边还有一件狐裘,是当年萧彻赐给谢临的那件。

      沈玉衡看着那瓶药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速归”两个字。她想起小石头攥着的半块馒头,想起破庙里发烧的流民,想起那些倒在雨里的尸体,原来在帝王眼里,她的命比这些人金贵,她的“速归”比他们的死活重要。

      “你回去告诉陛下,” 沈玉衡把密信扔进雨里,看着它被泥水浸透,“我沈玉衡这条命,是北境的流民给的,现在该还给他们了。这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士兵愣住了:“大人,您这是抗旨!”

      “抗旨又如何?” 沈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我爹娘当年没抗旨,死了;谢临先生抗了旨,也死了。横竖都是死,我选个自己乐意的。”

      她转身走进破庙,没再看那士兵一眼。狐裘和药丸被她扔在庙门口,很快就被流民们分了——狐裘给了最老的那个婆婆,药丸则被掰开,混进了大锅里的艾草汤里。

      三日后,苏定方带兵退守雁门关。临走前,他派亲兵给沈玉衡送来了最后一批粮草和药材,还有一封信,是苏婉写的:“北境苦寒,姐姐多保重。婉儿在京城等你,带了新做的枣泥糕。”

      沈玉衡把信烧了,灰烬混着雨水,洒在均田司的告示前。告示上的“均田法”三个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却依然能看清那用血泪凝成的笔画。

      瘟疫在第四日达到了顶峰,破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周砚也病倒了,发着高烧,嘴里还念叨着“江南的桃花开了”。沈玉衡守在他床边,给他喂药,像当年春桃照顾她一样。

      “大人,” 周砚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 沈玉衡的声音发颤,“等雨停了,天就暖了,我们就能种庄稼了,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呐喊声打断了。是靖王的旧部,他们趁着瘟疫,带着鞑靼的骑兵,杀过来了。

      沈玉衡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尘烟滚滚,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从墙上摘下一把锈剑,是小石头爹生前用的,剑柄上还刻着一个“石”字。

      “能拿起武器的,跟我来!” 她的声音在瘟疫和呐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流民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握着菜刀,有的甚至只是举着一块石头。他们看着这个穿着染血官服的女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们想让这个给过他们希望的女子活下去。

      “沈姐姐,我们跟他们拼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举起柴刀,他的爹娘都死在了瘟疫里。

      沈玉衡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拦着御史的轿子,手里攥着血书,也是这样的眼神。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永定门外的野狗,咬着牙也要护着自己想护的东西。

      “杀!”

      她举起锈剑,第一个冲了出去。锈剑劈开雨幕,砍在鞑靼骑兵的马腿上,那马吃痛,将骑兵甩了下来,被后面的流民一拥而上,用锄头砸死了。

      战斗很快变成了屠杀。流民们的血肉之躯,怎么抵得过骑兵的铁蹄?沈玉衡的锈剑砍卷了刃,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她看见周砚被一支箭射穿了胸膛,看见老郎中抱着一个鞑靼兵,一起滚进了隔离坑,看见那个举着柴刀的孩子,被马蹄踩碎了头骨……

      “沈玉衡!投降吧!” 靖王的旧部将领在马上喊道,手里举着一面靖王的狼旗,“靖王殿下说了,只要你归顺,北境还是你的!”

      沈玉衡靠在一棵枯树上,咳着血,看着周围倒下的流民,突然笑了。她想起萧彻的“速归”,想起靖王的“归顺”,原来这些人争来斗去,从来都没问过北境的流民想不想要。

      “我归顺你娘!”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锈剑掷向那将领。剑没中,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像她那颗终于停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不是鞑靼的,是汉人的口音,是苏定方的队伍!他们回来了!

      沈玉衡看着苏定方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鞑靼的骑兵包围、砍杀,突然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靠在枯树上,看着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北境的荒地,照亮了流民的尸体,也照亮了她染血的衣襟。

      她想起爹娘下葬时的破席子,想起谢临的铁砚,想起萧彻的朱笔,想起小石头的半块馒头。原来这天下的公道,不是写在卷宗里的字,不是画在告示上的田,是这些像野草一样活着、像野狗一样死去的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沈大人!” 苏定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您撑住!太医来了!”

      沈玉衡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感觉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在柔软的毯子里,那感觉像小时候躺在娘的怀里。她想告诉苏定方,把她埋在均田法的告示旁,让她看着明年的庄稼长出来,看着流民们吃上热馒头。可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溅在苏定方的铠甲上,像一朵开在北境的红梅。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看见谢临在御史台的廊下对她笑,看见萧彻在养心殿里递给她一杯热茶,看见苏晚在宫门口给她一把海棠伞,看见小石头追着她喊“沈姐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在她眼前转着,最后定格在永定门外的雪地里——她和春桃蜷缩在草堆里,分享着半块冻馒头,雪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春桃,” 她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馒头……好甜啊……”

      雨彻底停了,月亮把北境的荒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沈玉衡的眼睛永远闭上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像个终于吃到热馒头的孩子。

      三日后,京城收到了北境的奏报:“屯田员外郎沈玉衡,于抗击鞑靼时殉国,北境流民感其恩德,自发为其筑坟,碑曰‘均田女神’。”

      萧彻坐在养心殿里,手里捏着那封奏报,捏得纸页都破了。案上的莲子羹凉透了,像苏婉送来的那碗,旁边放着一件狐裘,是他让亲兵带给沈玉衡的,现在还带着北境的血腥味。

      “她终究还是没听朕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窗外的海棠开了,像苏晚伞上的花纹。萧彻想起沈玉衡第一次在金銮殿上顶撞他时的样子,想起她在北境雪地里跪着的样子,想起她递给他的血书,上面的字迹凌厉如刀,像她从未改变的眼神。

      他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墨滴落在“殉国”两个字上,晕开一小团黑,像北境雨里的血。

      而北境的荒地上,流民们正在给沈玉衡的坟前种桃树。他们说,沈大人喜欢桃花,等明年花开了,她就能看见他们在她分的荒地上种的庄稼,看见孩子们手里捧着的、热乎的馒头。

      风吹过荒地,像谁在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有永定门外野狗的呜咽,有金銮殿上朱笔的沉重,有均田法告示上冻住的墨迹,还有一个叫阿枳的少女,终于吃到了她盼了一辈子的、带着甜味的馒头。

      只是那馒头的甜味里,混着太多人的血和泪,甜得发苦,像这江山万里,从来都带着的、无法言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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