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野狗与帝王 ...

  •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三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

      沈玉衡站在均田法推行的告示前,看着上面被冻住的墨迹。“凡北境无地流民,可凭户籍认领荒地,三年免征赋税”——这行字是她亲笔写的,用的是谢临留下的那方铁砚,墨里掺了她指头上的血,在寒风里凝得格外坚硬。

      她到北境做地方官已有半年。从五品的屯田员外郎,官阶比在京城时低了三级,管辖的地界却比御史台的卷宗还广——东起辽河,西至雁门,全是当年黄河汛灾的重灾区,如今成了流民聚集的苦寒地。

      “沈大人,这告示怕是贴了也白贴。” 身边的老驿丞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白气说,“靖王殿下的人说了,谁敢领荒地,就是跟他过不去。”

      沈玉衡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沿着告示的边缘割了一圈,把冻住的纸从墙上撬下来。雪落在她的官帽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谢临当年在御史台廊下的白发。

      “再贴一张。” 她对身后的小吏说,“用浆糊混着烈酒,冻不住。”

      小吏是个刚从江南来的书生,叫周砚,因得罪了当地知府,被发配到北境。他看着沈玉衡冻得发红的手指,犹豫着说:“大人,要不……算了吧?靖王的势力太大,我们斗不过的。”

      “斗不过也要斗。” 沈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当年在永定门外抢馒头时,也没人觉得我能活下来。”

      周砚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到北境时,在驿站的角落里见过一个破布包,里面裹着半块干硬的窝头,上面刻着“阿枳”两个字——是沈大人从京城带来的。他那时不懂,一个朝廷命官为何要藏着乞丐的食物,如今看着这张被风雪撕烂又重新贴上的告示,突然明白了。

      这世上的人,有的生来是玉,有的生来是瓦,而沈玉衡,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狗,咬着牙也要从雪地里刨出条活路。

      “沈大人!不好了!” 一个流民打扮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棉裤的膝盖处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肉,“靖王的私兵把粮仓围了!说我们领了荒地,就是通敌叛国,要烧了我们的粮!”

      沈玉衡的心猛地一沉。粮仓里存的是她从户部硬要过来的赈灾粮,是北境流民过冬的指望。萧珩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她翻身上马,乌骓马在雪地里踏开两道深痕。周砚想跟上来,被她喝住:“看好告示,别让流民乱了阵脚。” 这是她在北境学会的第一课——越是乱局,越要有人守住根基。

      粮仓外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靖王的私兵穿着玄色铠甲,手里举着火把,把流民围成了一圈。一个领头的校尉正用马鞭抽打着一个老流民,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冻僵的孩子,哭声像猫叫,在风雪里细若游丝。

      “沈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流民们像看到了救星,纷纷往她身后退。

      那校尉转过身,脸上带着狞笑:“沈大人来得正好。这些刁民私通朝廷,妄图瓜分靖王殿下的封地,按律当斩,沈大人要不要亲自动手?”

      沈玉衡翻身下马,走到老流民面前,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棉袍里还藏着苏晚送的那份名单,萧珩党羽的名字硌着她的脊梁骨,像一排冰冷的刀。

      “按哪条律?” 沈玉衡的目光扫过校尉腰间的弯刀,那上面刻着的“萧”字在雪光里闪着寒光,“是《大胤律》里‘流民可领荒地’的律,还是你家靖王自己定的‘私兵可随意杀人’的律?”

      校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敢顶撞靖王殿下?”

      “我只认国法,不认私刑。” 沈玉衡走到粮仓门口,推开私兵的刀,“粮仓里的粮是朝廷拨的赈灾粮,谁要是敢烧,就是抗旨,我沈玉衡第一个不饶。”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火把的光都颤了颤。流民们看着这个穿着单薄官服的女子,突然想起半年前她刚来时的样子——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个破布包,像个从京城逃难来的孤女。可就是这个孤女,用半年时间,走遍了北境的每一寸荒地,把官府废弃的粮仓一间间修好,把冻死在路边的流民一个个埋了,甚至为了给孩子讨一口热粥,在靖王的府邸外跪了整整一夜。

      “沈大人说得对!我们没通敌!” 一个汉子举起锄头,大声喊道。

      “是靖王想抢我们的地!”

      “跟他们拼了!”

      愤怒的喊声像滚雷,在雪地里炸开。私兵们被吓退了半步,手里的火把摇摇晃晃,映出一张张愤怒的脸。

      校尉看着局势失控,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对着天空射了出去。哨声凄厉,在雪地里传出很远——是搬救兵的信号。

      沈玉衡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这一箭射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半个时辰后,靖王萧珩的亲卫赶到了。领头的是他最信任的副将,带着三百精锐,铠甲上的冰碴还没化,显然是从军营里直接赶来的。

      “沈大人,” 副将翻身下马,语气冰冷,“殿下请您去王府一叙。”

      沈玉衡看着被围起来的流民,看着那些举着锄头却在发抖的手,突然笑了:“回去告诉靖王,要杀要剐,我沈玉衡接着,但想动这些百姓,先踏过我的尸体。”

      “放肆!” 副将拔剑,剑尖直指沈玉衡的咽喉,“一个被贬的员外郎,也敢跟殿下叫板?”

      “我不是跟他叫板,是跟他讲道理。” 沈玉衡没有后退,目光直视着剑尖的寒光,“均田法是陛下钦准的,他想抗旨吗?”

      提到“陛下”两个字,副将的剑顿了顿。萧珩与萧彻的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但谁也不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靖王的私兵,是穿着禁军服饰的队伍,为首的人身披紫袍,在白雪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是苏晚的兄长,苏定方——萧彻派来北境的监军。

      “靖王的人,在这儿做什么?” 苏定方勒住马,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沈玉衡身上,“沈大人,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回京。”

      沈玉衡愣住了。她看着苏定方,突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萧彻在京城,把北境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和萧珩彻底撕破脸,等她不得不回京依附他。

      “臣……遵旨。” 沈玉衡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终究还是成了萧彻手里的刀,一把被他扔到北境,磨得更锋利的刀。

      离开前,沈玉衡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老流民面前,把谢临的铁砚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告诉后来的人,这里的地,是朝廷分给他们的,谁也抢不走。”

      老流民捧着铁砚,看着上面的血迹,突然“噗通”一声跪下,对着沈玉衡的背影重重磕头。周围的流民也跟着跪下,雪地里黑压压的一片,像长出了一片沉默的森林。

      沈玉衡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北境的雪再冷,也冷不过京城的人心;流民的锄头再钝,也比金銮殿上的朱笔更实在。可她没得选,就像当年在永定门外,没得选要不要抢那半个馒头。

      苏定方的队伍在前面走,靖王的亲卫在后面跟着,像押解犯人。沈玉衡骑着那匹乌骓马,走在中间,看着两边的雪原,突然想起萧彻在城门口赐她马时说的话:“北境路远,这马能替你省些力气。”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这匹马不仅要送她来,还要接她回去,回到那个吃人的牢笼。

      行至中途,苏定方突然勒住马,递给沈玉衡一个锦盒:“陛下让我交给你的。”

      沈玉衡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馒头——是当年萧彻丢给她的那块,她一直藏在破布包里,后来落在了御史台。

      “陛下说,” 苏定方的声音很轻,“你当年说,乞丐不怕死,怕的是活着像条狗。他不会让你像条狗。”

      沈玉衡捏着那块馒头,指尖的温度把冻住的面块焐化了一点,露出里面发黑的霉斑。她突然想起在天牢里,那个老头说的“帝王眼里,人命分贵贱”。萧彻的意思是,她的命比那些流民金贵,值得被他“护着”——可这护着,是把她关进更华丽的笼子里。

      “替我谢陛下。” 沈玉衡把锦盒塞进袖中,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冬。皇城的雪比北境的更薄,却更冷,像贴在皮肤上的冰。沈玉衡被直接带到养心殿,萧彻正在案前批阅奏折,案上摆着一盆炭,火苗跳得很旺,却暖不了殿里的寒气。

      “回来了?” 萧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北境的雪,比朕想象的还大。”

      “托陛下的福,臣没死在雪地里。” 沈玉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萧彻的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你在北境做的事,朕都知道了。均田法推得很好,流民们很感激你。”

      “陛下召臣回来,不是为了夸臣吧?” 沈玉衡看着他,“是为了让臣做第二个谢临?替您盯着靖王,替您背黑锅?”

      “你可以这么想。” 萧彻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朕更想让你知道,这天下,需要有人做均田法,也需要有人做刀。谢临选了做刀,你……”

      “臣选了做野狗。” 沈玉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在北境,臣见过太多像野狗一样活着的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尊严,却比谁都想活下去。陛下觉得他们的命不值钱,可臣觉得,正是这些野狗,撑着这天下不塌。”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去:“放肆!你以为朕愿意看着他们死?朕是皇帝,要顾全大局!萧珩在北境养了十万私兵,朕若不顺着他,他就会反,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流民,是几十万百姓!”

      “所以陛下就看着他抢流民的地?看着他们在雪地里冻死?” 沈玉衡的声音发颤,“这就是您的大局?用无辜者的命,换您的龙椅安稳?”

      “不然呢?” 萧彻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以为均田法能救他们?等萧珩反了,第一个烧的就是你分出去的地!第一个杀的就是那些领了地的流民!沈玉衡,你那点可怜的慈悲,在权力面前,连屁都不如!”

      沈玉衡看着萧彻暴怒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陛下说得对。臣的慈悲是可怜,可总比您连可怜都没有强。您坐在龙椅上,看着天下人像野狗一样互相撕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可您忘了,您当年给我的那半个馒头,也是从野狗嘴里抢来的!”

      最后一句话像针,狠狠扎进萧彻的心里。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沈玉衡手腕上的红痕,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更深的冰冷。

      “看来北境的雪,冻硬了你的骨头,也冻傻了你的脑子。” 萧彻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即日起,沈玉衡升任中枢省参政,入阁议事。明日起,随朕处理靖王案。”

      这是提拔,也是囚禁。沈玉衡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荒谬。她在北境拼死守护的,在他眼里不过是用来制衡靖王的筹码;她视若性命的流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臣……谢陛下隆恩。” 沈玉衡低下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离开养心殿时,苏婉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新的棉袍,比上次那件更厚,里子绣着暗纹,是北境的狼图腾。

      “冷吗?” 苏婉的声音很柔,像江南的春水。

      “还好。” 沈玉衡接过棉袍,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一卷纸。

      “这是北境流民的名册。” 苏婉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想保他们,就得先扳倒靖王。”

      沈玉衡握着名册,突然想起在北境雪地里跪下的流民。他们的脸在她眼前闪过,像谢临卷宗里那些没有名字的死者。原来她拼尽全力想护住的,终究还是成了别人交易的筹码。

      “贵妃娘娘觉得,臣该怎么做?”

      苏婉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像朵盛开的海棠:“沈参政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毕竟,野狗想活下去,有时也得听主人的话。”

      沈玉衡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棉袍在寒风里鼓起来,像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鸟。

      三日后,早朝。萧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下令彻查靖王私兵案,由沈玉衡主审。

      金銮殿上,沈玉衡站在丹陛之下,看着萧珩站在武将队列里,玄色王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像在说“你终究还是成了他的狗”。

      沈玉衡的指尖捏着那份流民名册,纸页被汗水浸湿,变得沉甸甸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北境推行均田法的屯田员外郎了。她成了谢临,成了萧彻手里的刀,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

      “传朕旨意,” 萧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查封靖王在京的所有府邸,扣押其党羽,北境私兵,由苏定方接管。”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萧珩的党羽想反驳,却被沈玉衡提前安排好的御史堵住了嘴——那些御史手里,拿着苏婉提供的、萧珩党羽贪腐的证据,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萧珩看着沈玉衡,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玉衡!好一个萧彻!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王?做梦!” 他猛地撕开王袍,露出里面的铠甲,“北境的十万私兵,早已整装待发!这天下,终究是本王的!”

      这是公然谋反。

      金銮殿上的气氛瞬间凝固。文武百官吓得面无人色,侍卫们拔刀相向,却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萧珩的私兵离京城只有一日的路程。

      沈玉衡看着萧珩,突然想起在北境驿站,他说的“这天下早就烂透了,需要一把大火烧干净”。原来他说的大火,是他自己。

      “陛下,” 沈玉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臣有一策,可退靖王私兵。”

      萧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说。”

      “北境的流民,大多是靖王父亲萧显当年贪墨赈灾粮的受害者。” 沈玉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臣愿去北境,用均田法号召他们参军,对抗靖王。他们恨靖王入骨,定会拼死效力。”

      这是一步险棋。用流民对抗私兵,无异于用鸡蛋碰石头。

      萧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臣为何不敢?” 沈玉衡直视着他,“殿下不是说,野狗也想活下去吗?他们会让你知道,野狗急了,是会咬人的。”

      萧彻看着沈玉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

      “准奏。” 他说,“朕给你三万禁军,再加北境所有流民,够不够?”

      “够了。” 沈玉衡低下头,“臣若败了,提头来见。”

      走出金銮殿时,雪又下了起来。沈玉衡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雪和北境的雪不一样。北境的雪冷,却干净;京城的雪,落在脸上,带着一股血腥味。

      苏晚站在宫门口,给她递了一把伞:“北境路远,保重。”

      沈玉衡接过伞,看着伞面上绣的海棠花,突然想起苏婉说的“野狗想活下去,有时也得听主人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是能护住那些流民,还是会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

      “告诉陛下,” 沈玉衡的声音很轻,“若臣死了,把臣的骨头烧成灰,撒在北境的荒地上,给那些荒地当肥料。”

      苏晚的眼圈红了,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玉衡转身,走进风雪里。她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越来越小,像一只孤独的野狗,正走向属于它的战场。她知道,这一战,无论输赢,她都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永定门外那个抢馒头的阿枳,回不去御史台那个磨铁砚的书吏,回不去北境那个推均田法的员外郎。

      她终将成为这烂透的天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砍向敌人,也砍向自己。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她的脚印,也掩盖了金銮殿上的血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能被这白雪洗净。可沈玉衡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染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比如她的手,比如萧彻的龙椅,比如这天下的公道。

      北境的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野狗在哭。沈玉衡握紧了手里的伞,加快了脚步。她要去北境,去见那些等她的人,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关于野狗与帝王的赌局。

      她赌的不是萧彻会赢,不是自己能活,是那些像野狗一样活着的人,终究能在这烂透的天下里,啃到一口热馒头。哪怕这馒头里,混着她的血。

      风雪中,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把孤零零的伞,插在雪地里,像一块无字的墓碑,对着这苍茫的天地,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野狗、帝王与热馒头的故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