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玉碎宫灯冷 ...

  •   京城的雪比北境的更绵密,落在中枢省的琉璃瓦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却照不亮沈玉衡案上的奏折。

      “均田法推行受阻,北境流民暴动”——这行字是她昨夜写的,墨里掺了她咳出来的血,在烛火下泛着暗紫。她从北境回京已有三月,拖着一身瘟疫留下的病根,官复原职做了中枢省参政,却比在北境对抗鞑靼时更累。

      “沈参政,陛下在养心殿等您。” 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像冰锥扎进她的耳膜。

      沈玉衡放下朱笔,看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这双手曾在北境握过锄头,在御史台磨过铁砚,如今却连笔都快握不住了。她知道萧彻找她做什么——藩王联名上奏,说她在北境“私放军粮,笼络人心”,要求将她“明正典刑”。

      养心殿的暖阁里熏着龙涎香,浓得让人发闷。萧彻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北境流民图》,那是沈玉衡亲手画的,上面每一个小人都标着名字:小石头、周砚、老郎中……如今多半已成了坟头的草。

      “均田法还要推吗?” 萧彻的声音很轻,目光没离开画卷。

      “臣以为,该推。” 沈玉衡的声音带着病气,却异常坚定,“北境的流民不是暴民,是饿极了的百姓。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安分守己。”

      “一口饭?” 萧彻合上画卷,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现在藩王们要的是你的命,不是他们的饭。你说,朕该给他们你的命,还是给他们一口饭?”

      这问题像北境的冰棱,狠狠砸在沈玉衡心上。她看着萧彻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在北境雪地里,他派密使送来的那瓶药丸——那时他还想保她,可现在,他要权衡利弊了。

      “陛下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萧彻沉默片刻,从榻边拿起一份奏折,扔在她面前:“藩王们说,只要你死,他们就同意削减私兵,支持新政。” 奏折上的朱批是“准奏”,墨迹还没干,像刚凝固的血。

      沈玉衡拿起奏折,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突然笑了。笑得咳了起来,手帕上染开一点红:“陛下还记得在永定门外,给过臣半块馒头吗?”

      萧彻的眼神暗了暗:“记得。”

      “那时臣以为,帝王的馒头是热的,是能救人命的。” 沈玉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现在才知道,帝王的馒头,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她把奏折放回案上,转身走向门口。雪落在她的官帽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谢临在御史台的最后一个冬天。

      “沈玉衡。” 萧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若认个错,朕……”

      “臣没错。” 沈玉衡没回头,“臣在北境推均田法没错,给流民一口饭吃没错,哪怕死了,臣也认。”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龙涎香和萧彻的目光都关在了里面。沈玉衡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突然觉得北境的瘟疫都没这么冷——至少那时,她身边还有想活下去的人,而现在,她连想死得明明白白都不能。

      三日后,早朝。藩王联名弹劾沈玉衡的奏折摆在龙案上,为首的是靖王萧珩的旧部,他们拿着沈玉衡在北境“私放军粮”的账册,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罔顾国法,笼络人心,意图谋反”。

      “沈参政,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彻坐在龙椅上,声音冷得像冰。

      沈玉衡走出朝列,跪在金砖上,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藩王,突然想起北境的流民——他们连控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死在雪地里,死在瘟疫里,死在这些人的刀下。

      “臣无话可说。” 她低下头,声音平静,“但臣有一事相求,请陛下善待北境的流民,让均田法继续推行。”

      “放肆!” 一个藩王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妄言!”

      萧彻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玉衡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雪,却挺得笔直,像她在北境种下的第一棵树苗,明明知道会被风雪压垮,却还是要往上长。

      “准奏。” 龙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均田法继续推行,由苏定方督办。”

      沈玉衡叩首:“谢陛下。”

      “至于你……” 萧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撕扯什么,“废去参政之职,贬为庶人,流放江南,永世不得回京。”

      满朝哗然。谁也没想到萧彻会饶她一命,却又用最狠的方式——庶人,流放,永世不得回京。这比死更折磨人,像把一棵在北境扎了根的树,硬生生拔起来,扔到陌生的江南水乡。

      沈玉衡的身体晃了晃,却还是挺直了脊背:“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时,苏晚在宫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是春桃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是沈玉衡当年藏在破布包里的那块,上面刻着的“阿枳”两个字已经磨平了。

      “姐姐……” 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得像海棠花,“这是先生临终前给你的。”

      是谢临的铁砚,被摔碎过,又用胶水粘好了,裂缝里还嵌着北境的泥土。沈玉衡接过铁砚,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突然想起谢临说的“铁砚成镜,能照见人心”——可这镜子照出的,只有满朝的贪婪和帝王的无奈。

      “替我告诉陛下,” 沈玉衡把铁砚放进包袱,声音很轻,“北境的雪化了,能种庄稼了。”

      苏晚点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风雪里。沈玉衡没穿官服,只穿着一身素衣,像个要去赴死的孤魂。苏晚突然想起谢临临终前的话:“玉衡这孩子,太像野草了,风越大,长得越疯,可终究……抵不过锄头。”

      流放的队伍在午时出发。没有囚车,只有一辆简陋的马车,赶车的是个老卒,是当年在北境被沈玉衡救过的流民。他看着沈玉衡上车,突然“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大人,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玉衡掀起车帘,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老卒,看着周围偷偷来送别的北境流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滴在车辕上,很快冻成了冰:“起来吧,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驶过她曾无数次走过的街道,驶过御史台的门口——那里的档案库还亮着灯,苏晚正拿着她的旧卷宗,一页页地看,像在替她记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走到城门口时,马车突然停了。沈玉衡掀起车帘,看见萧彻站在城门下,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件狐裘,是当年赐给谢临的那件。

      “江南多雨,穿上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雪。

      沈玉衡没接,只是看着他:“陛下还有事?”

      “没什么。” 萧彻把狐裘塞进她手里,指尖触到她的手,冻得像冰,“路上……保重。”

      马车重新启动,将萧彻的身影抛在后面。沈玉衡把狐裘扔在车角,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京城,突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她是永定门外的阿枳,是御史台的沈玉衡,是北境的沈参政,可现在,梦该醒了。

      行至京郊的破庙时,老卒突然勒住马:“大人,有位姑娘在庙里等您。”

      是苏婉。她穿着一身素衣,没带侍卫,像个普通的江南女子。见到沈玉衡,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哑药,陛下让我给你的。”

      沈玉衡看着瓷瓶,突然明白了。萧彻不想让她说话,不想让她在江南诉说北境的事,不想让她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武器——他连她最后一点声音都要夺走。

      “他倒是……连后路都想好了。” 沈玉衡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苦涩的药味飘出来,像北境的艾草汤。

      “陛下说,” 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让你做个普通人,忘了过去,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沈玉衡笑了,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了一把针,“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好好活着,是能说话,能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喊疼。”

      药很快起了作用,沈玉衡的喉咙像被火烧,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苏婉,突然抬手,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谢临。”

      苏婉的眼圈红了:“先生的坟,我让人迁到江南了,离你住的地方不远。”

      沈玉衡点点头,转身回到车上。老卒问:“大人,还走吗?”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车板。马车继续前行,驶过结冰的河面,驶过荒芜的田野,驶向那个多雨的江南,驶向她没有声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余生。

      萧彻站在城门下,看着马车消失在风雪里,手里还攥着沈玉衡掉落的一支发簪——是北境的流民用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雏菊,像她当年在北境种的第一朵花。

      “陛下,回去吧。” 李福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天太冷了。”

      萧彻没动,只是把发簪揣进怀里,贴在胸口。那里有他没说出口的话——他不是想让她死,是想让她活着,哪怕像个普通人,哪怕忘了他,忘了北境,忘了所有的痛。可他知道,他终究还是让她成了永定门外的野狗,连叫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马车的辙印,也掩盖了城门口那串孤零零的脚印。萧彻转身走进城门,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春天。沈玉衡住在河边的破屋里,靠洗衣为生。她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只能用手势与人交流,像个真正的哑巴。

      有一天,她在河边捶打衣物时,看见一队官船驶过,船头站着一个白发的老者,是谢临的旧部,正拿着一本卷宗,对着河水喃喃自语:“先生,均田法推下去了,流民有地种了,可他们……都忘了是谁先开始的。”

      沈玉衡低下头,继续捶打衣物,眼泪混着河水,滴在衣服上,像北境的雪,无声无息地化了。

      她知道,她会像那些流民一样,被慢慢忘记。忘记她是阿枳,忘记她是沈玉衡,忘记她在北境种过的树,说过的话,救过的人。可她不在乎了——只要那些人能活着,能吃上热馒头,能在她种的树下乘凉,她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只是在某个雨夜,她会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平了的窝头,贴在胸口,像贴着北境的雪,贴着京城的风,贴着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有过热馒头和声音的冬天。

      破屋的灯亮了一夜,像江南雨里的一颗星,微弱,却固执地闪着,照在她无声的眼泪上,照在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上,照在这个她用一生去爱、又被伤得最深的人间。

      而京城的养心殿里,萧彻正对着一幅画发呆。画上是北境的荒地,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在地里种庄稼,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江南新茶,像你当年的眼神。” 字迹凌厉,是沈玉衡的笔迹,却被泪水晕开了,像她在江南无声的叹息。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琉璃瓦上,像一曲永远也唱不完的挽歌,为那个叫阿枳的少女,为那个叫沈玉衡的参政,为那段在北境的风雪里,短暂却炽热的、关于馒头与江山的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