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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书换朱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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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石壁渗着潮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着沈玉衡的骨头。
她被关在这里已有两日。罪名是“私通北境将领,意图谋反”——靖王萧珩的手笔,干净利落,连伪造的书信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私密”,字里行间全是她与镇北将军的“情话”,结尾处还盖着她的私印,一枚她三个月前丢失的、刻着“玉衡”二字的象牙印。
“沈大人,该用晚膳了。” 狱卒的声音从铁栏外传来,带着麻木的客套。托盘上摆着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块发黑的窝头——像极了她当年在贫民窟里抢的食物。
沈玉衡没动。她靠着石壁坐着,指尖在地上划着字,写的是镇北将军的履历:“镇北将军赵策,山西人,出身行伍,三十岁从军,四十岁守北境,与靖王萧珩素有嫌隙……” 字迹很快被潮气晕开,像一张张模糊的脸。
她认识赵策。半月前在北境巡查时,见过这位将军一面。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当年与鞑靼厮杀时被砍掉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嗓门大得能震落帐篷上的雪。他对文官向来没好脸色,见了她,只哼了一声,说“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官,就会耍嘴皮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她“私通”?
萧珩选他做“同谋”,显然是算准了他与靖王的旧怨,让人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步棋够毒,既扳倒了她,又能顺带除掉赵策,一箭双雕。
“咳咳……” 隔壁牢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据说是前户部尚书,因反对靖王的“盐铁专营”被构陷下狱。老头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玉衡站起身,走到铁栏边,看着老头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只盖着一张破毡子。天牢里的冬天比北境还冷,石壁上结着冰,哈口气都能看见白汽。
“老大人,” 沈玉衡的声音穿过铁栏,“您有御寒的衣物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沈御史?你也进来了?” 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这天牢啊,进来了就别想出去。当年谢临老大人也被关过,他说这里的石壁会吃人,专吃有骨头的人。”
谢临。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得沈玉衡心口发疼。她想起离开御史台前,谢临塞给她的一个锦囊,里面是半块晒干的枣泥糕,是苏晚当年送她的那块。老头说“拿着,或许能救你一命”——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老大人认识谢临先生?”
“何止认识。” 老头咳嗽着说,“当年黄河汛案,是我和他一起查的。他压下灾情,我……我帮他改了账本。” 老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哭腔,“我对不起那些死人啊……”
沈玉衡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谢临的“失察”背后,还有同谋。这天下的烂,比她想象的更彻底。
“那您知道……谢先生为什么要压下灾情吗?”
老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先帝要打仗,要征北境,国库空了,拿不出赈灾的钱。谢临压下灾情,是想把钱省下来,给北境的士兵买棉衣……他说,死一百个百姓,能换一千个士兵活下来,值。”
“值?” 沈玉衡的声音发颤,“我爹娘就是那一百个里的!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在帝王眼里,人命是分贵贱的。” 老头的声音冷得像石壁,“百姓的命是草,士兵的命是柴,官员的命是玉,而帝王的命,是天。沈御史,你斗了这么久,还没看透吗?”
沈玉衡靠回石壁,闭上眼。老头的话像天牢的潮气,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她想起萧彻在养心殿说的“朕给你三天,找出翻案的证据”,想起他扔在地上的奏折,想起他眼底那丝复杂的情绪——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草”。
“沈大人!” 狱卒突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字条,“苏小姐让我交给您的。”
是苏晚。
沈玉衡接过字条,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上面是苏晚稚嫩却有力的字迹:“先生病重,已不能言。三司会审定在明日午时,赵将军被押至京郊驿站,看管甚严。” 字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谢临的笔迹:“查苏太尉旧案,有萧珩构陷之证。”
沈玉衡猛地睁开眼。苏太尉——苏婉的父亲,那个被她扳倒的外戚。谢临的意思是,萧珩与苏太尉早有勾结,而这份勾结,就是洗清她冤屈的关键?
“替我告诉苏小姐,” 沈玉衡把字条塞进怀里,对着狱卒说,“让她去查苏太尉案的卷宗,尤其是去年冬月的账册,找一个叫‘刘三’的账房。”
狱卒点点头,转身离去。隔壁的老头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你还真信能出去?”
“我信。” 沈玉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爹娘的命不值钱,但我这条命,值。”
她不是在等萧彻的恩赦,是在等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去年扳倒苏太尉时,她留了个心眼,从账房先生刘三的尸身(对外宣称“暴病而亡”)上搜出了一本暗账,里面记着苏太尉与萧珩的交易——萧珩帮苏家打压政敌,苏家则为萧珩输送粮草。她把暗账藏在了御史台的档案库,编号是“永乐二十三年黄河汛案附卷”,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地方。
只要苏晚能找到这本账,她就能翻身。
可天不遂人愿。
次日清晨,狱卒带来了消息:“苏小姐被靖王的人扣住了,说她私闯档案库,意图窃取机密。”
沈玉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萧珩果然算无遗策,连苏晚都算进去了。
“还有,” 狱卒压低声音,“镇北将军赵策……昨夜在京郊驿站‘畏罪自杀’了。”
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沈玉衡看着铁栏外灰蒙蒙的天,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却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天真,还是笑这天下的荒唐。她以为自己握着刀,却没想到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连什么时候被吃掉都由不得自己。
“沈玉衡,出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萧彻的贴身太监,李福全。他穿着一身明黄的总管太监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铁栏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沈玉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走出天牢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宫道两旁的玉兰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李福全引着她往金銮殿走,脚步轻快,像在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上路。
“陛下……要杀我?” 沈玉衡的声音很轻。
李福全没回头:“陛下说,有些事,要当面问你。”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文武百官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萧珩站在武将队列的首位,玄色的王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玉衡跪在丹陛之下,看着龙椅上的萧彻。他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面容冷峻,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一丝情绪。
“沈玉衡,” 萧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赵策已死,你的同谋没了。那封书信,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玉衡抬起头,目光扫过萧珩得意的脸,落在萧彻身上:“陛下,臣没有私通,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 萧珩上前一步,手里拿着那封伪造的书信,“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沈玉衡,你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如今却恩将仇报,与藩王勾结,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
“臣对得起。” 沈玉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臣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御史台的铁砚,对得起北境冻死的士兵,唯独……对不起自己。”
她以为自己能在这泥沼里保持干净,却没想到连“干净地死”都做不到。
萧彻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你可知,朕给过你机会?你若认了罪,朕可以赐你全尸,保你名声。”
“陛下要的,不是臣的命,是臣手里的东西,对吗?” 沈玉衡的目光变得锐利,“是永乐二十三年的黄河汛案卷宗?是苏太尉与靖王的暗账?还是……谢临先生藏在档案库里的,先帝征北境的密诏?”
最后一句话像炸雷,在大殿里响起。萧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玉衡知道自己赌对了。谢临在锦囊里塞的不仅是枣泥糕,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先帝征北境,非为拓土,为夺金矿”——这才是萧珩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能让他扳倒萧彻的致命武器。
萧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你……都知道了?”
“臣也是刚刚才想明白。” 沈玉衡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先生压下黄河灾情,是为了给先帝凑征北境的军费;苏太尉贪墨军饷,是为了给靖王买金矿;而陛下留着臣,是想让臣替您找到那份密诏,对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子,看着她如何用几句话,撕开了朝堂上最隐秘的遮羞布。
萧珩突然拔剑,指着沈玉衡:“妖言惑众!陛下,此女留不得,当即刻处死!”
“谁敢动她?” 萧彻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过案上的朱笔,滚落在地,“萧珩,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构陷沈玉衡,就是为了逼谢临交出密诏!朕告诉你,只要朕还坐在这龙椅上,你就休想!”
这是萧彻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直白地与靖王撕破脸。
沈玉衡看着龙椅上暴怒的帝王,突然觉得一阵荒谬。他们争来斗去,为的不是公道,不是百姓,是那些藏在卷宗里的秘密,是能置对方于死地的武器。而她,不过是这场争斗里,最不值钱的那把刀。
“陛下,” 沈玉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看看谢临先生。”
萧彻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去:“准。”
御史台的档案库,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谢临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苏晚跪在床边,正用小勺给他喂药。
“先生。” 沈玉衡走到床边,声音哽咽。
谢临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墙角的铁柜。
苏晚明白了,起身打开铁柜,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卷宗,正是“永乐二十三年黄河汛案附卷”。
沈玉衡接过卷宗,翻开。里面果然有苏太尉与萧珩的暗账,一笔笔记录着他们的交易,甚至包括“如何构陷沈玉衡”的计划——由萧珩伪造书信,苏家提供她的私印。
“先生……” 沈玉衡的眼泪掉在卷宗上,晕开了墨迹。
谢临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手垂落下来,再也没有抬起。
他终究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清白。
沈玉衡捧着卷宗,走出档案库。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苏晚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先生说,他欠你的,今天还清了。”
沈玉衡没说话。她知道,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回到金銮殿,沈玉衡将暗账呈给萧彻。证据确凿,萧珩百口莫辩,却只是冷笑:“成王败寇,本王认了。但沈玉衡,你记住,你今天赢了,不代表永远赢。这天下,迟早是我的。”
萧彻下令将萧珩禁足王府,彻查其党羽。一场风波,似乎以沈玉衡的“胜利”告终。
退朝后,萧彻在御花园召见了沈玉衡。
“你想做什么?” 萧彻递给她一杯热茶,“朕可以恢复你的官职,甚至……给你更高的位置。”
沈玉衡接过茶杯,却没喝。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天牢里老头的话,想起谢临冰冷的手,想起那些在黄河汛里死去的百姓。
“陛下,” 沈玉衡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臣想回北境。”
萧彻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在龙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渍。他看着沈玉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你说什么?”
“臣想回北境,做个地方官。” 沈玉衡的目光很平静,“查案查得累了,想看看那些活着的人,而不是总盯着死人的卷宗。”
她不想再做那把刀了。不想再替任何人复仇,替任何人夺权。她想回到最初,回到那个只想让爹娘能吃上一口热饭的阿枳。
萧彻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玉衡以为他不会同意。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苦寒,你……多保重。”
沈玉衡站起身,对着萧彻深深一揖:“谢陛下。”
走出御花园时,苏婉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件棉袍,是她上次在天牢外送的那件,里面的名单还在。
“沈御史要走了?” 苏婉的声音很轻。
“嗯。”
“这棉袍……” 苏婉把棉袍递过来,“你带上吧,北境冷。”
沈玉衡接过棉袍,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是萧珩党羽的名单。她看着苏婉,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的复杂——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在这权力的漩涡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护着她想护的人。
“多谢贵妃娘娘。” 沈玉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
苏婉笑了笑,转身走进花丛深处,石榴红的宫装在绿叶间一闪,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美丽,却也易碎。
三日后,沈玉衡离开京城,前往北境。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苏晚派人送来的一匹马,和一袋枣泥糕——苏晚亲手做的,味道和当年那块很像。
她骑着马,走在官道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谢临死了,萧珩被禁足,萧彻坐稳了龙椅,而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心里的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像天牢的石壁,渗着化不开的潮。
她想起谢临说的“铁砚成镜”,终于明白那镜子照出的,不仅是人心,还有她自己——那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阿枳,终究还是在这权力的游戏里,弄丢了自己。
北境的风越来越近,带着沙砾和寒意。沈玉衡勒住马,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有她要去的地方,有活着的人,有她想守护的、比真相更重要的东西。
她策马扬鞭,乌骓马的蹄声踏在官道上,像一声声坚定的叩问,叩问着这苍茫的天地,也叩问着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而前方的路,还很长。长到足够她重新活一次,长到足够她明白,真正的公道,不是写在卷宗里的字,是活在人间的、带着温度的烟火气。
只是那烟火气里,永远少了一个叫谢临的老头,少了一个叫阿枳的少女,少了无数个在权力的绞杀中,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魂。
风掠过耳畔,像谁在轻轻叹息。沈玉衡握紧了手里的棉袍,那里面的名单硌着掌心,像一块提醒她过去的石头。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但至少,她可以选择往前走,走向那些需要她的人,走向那个她用刀光和血泪,勉强护住的、不那么烂的人间。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北境的风沙里,只留下一条长长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和一个或许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关于“热馒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