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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逢对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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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裹着沙,打在驿站的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沈玉衡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生锈的箭镞。这是她三天前在北境军镇的城墙上捡到的,箭杆早已腐朽,镞头却仍锋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萧”字——是靖王萧珩的私兵所用的记号。
她奉旨巡查北境防务已有半月。从京城出发时,萧彻亲自在城门口赐了她一匹乌骓马,说“北境路远,这马能替你省些力气”。那时她还以为是帝王的体恤,直到进入北境地界,看见靖王的私兵穿着比禁军还要精良的铠甲,在官道上盘查过往行人,才明白那匹马不是体恤,是提醒——提醒她踏入的是龙潭虎穴。
“沈御史,靖王殿下派人送了帖子,请您今晚去王府赴宴。” 驿站驿丞的声音带着谄媚的讨好,手里捧着一个烫金的帖子,边缘绣着暗纹,是北境独有的狼图腾。
沈玉衡放下箭镞,看着驿丞那张堆满肥肉的脸。这驿丞是靖王的心腹,这半月来,她要查军饷账目,他说“账本被雨水泡烂了”;她要见戍边将领,他说“将军们都去巡边了”;如今靖王递了帖子,他却跑得比谁都快。
“替我回了吧。” 沈玉衡拿起案上的军报,上面写着“北境军粮仅够支撑三月”,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的,“说我军务在身,不便赴宴。”
驿丞的脸僵了一下,语气却更软了:“御史大人,您这就驳了靖王殿下的面子?您是不知道,北境的官,哪个不是看靖王殿下脸色吃饭的?您这样……”
“我是朝廷的官,不是靖王的官。” 沈玉衡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与她在苏太尉府中见过的一模一样,是藩王私下铸造的“龙纹佩”,按律当斩。
驿丞的脸色瞬间白了,慌忙用袍角遮住玉佩,讪讪地退了出去。
沈玉衡看着他的背影,拿起那枚箭镞,在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靖王萧珩,这个在民间声望如日中天的藩王,这个被谢临称为“比苏太尉更危险的狼”的男人,终于要亲自露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北境的黄昏来得早,夕阳把远处的军营染成一片血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萧”字格外刺眼。她数了数,能看见的帐篷就有三百余顶,而朝廷在册的北境驻军,不过五百人——靖王的私兵,早已远超规制。
“沈御史果然好大的架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笑意,却淬着冰。
沈玉衡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廊下。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俊朗,鬓角却已染了霜色,一双眼睛深邃如潭,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里都藏着算计。他没穿铠甲,却比穿铠甲的士兵更让人胆寒,仿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看穿。
是萧珩。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间佩着与沈玉衡捡到的箭镞同款的弯刀,显然是他的亲卫。
“靖王殿下。” 沈玉衡拱手行礼,目光平静,“不知殿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本王怕沈御史在驿站待得闷,特意备了薄宴。” 萧珩走进屋,目光扫过案上的军报,落在那枚生锈的箭镞上,挑了挑眉,“看来沈御史这半月,没闲着。”
沈玉衡把箭镞拢进袖中:“臣奉旨巡查防务,不敢懈怠。”
“防务?” 萧珩笑了,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军营,“沈御史觉得,北境的防务如何?”
“军容严整,粮草充足。” 沈玉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藩王私兵远超规制,按律当削减。”
萧珩转过身,突然逼近一步。他很高,沈玉衡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像在看一只闯进狼窝的幼鹿。
“按律?” 萧珩的指尖轻轻划过案上的军报,“沈御史查案查得仔细,可知永乐二十三年,黄河决堤时,朝廷的赈灾粮是怎么‘按律’发放的?”
沈玉衡的心跳漏了一拍。永乐二十三年的黄河汛案,是她压在箱底的卷宗,里面记载着谢临当年的“失察之罪”,也记载着靖王的父亲——时任漕运总督萧显的贪墨实证。
“殿下想说什么?”
“本王想说,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珩的声音沉了几分,“当年若不是本王私开粮仓,沈御史的爹娘,恐怕连尸骨都剩不下——你说,本王的私兵,该不该留?”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沈玉衡心上。她想起爹娘下葬时,连口薄棺都没有,只用一张破席子裹着,埋在乱葬岗里。那时若有一粒米,他们或许就能活下来。
“殿下私开粮仓,是救民于水火,臣敬佩。” 沈玉衡稳住呼吸,迎上萧珩的目光,“但私兵过盛,是威胁皇权,臣不得不查。”
“皇权?” 萧珩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嘲讽,“沈御史觉得,当今圣上的皇权,是靠什么来的?是靠你这样的御史查案查出来的,还是靠本王这样的藩王,在北境替他挡着鞑靼的刀枪?”
他走到案前,拿起沈玉衡带来的卷宗,那里面是她整理的“靖王私兵花名册”,密密麻麻记着三万余人的姓名、籍贯。
“这些人,” 萧珩的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名字,“有一半是当年黄河灾区的孤儿,是本王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教他们骑马射箭,给他们一口饭吃。你现在要削减他们的编制,是想让他们再回去当饿死鬼吗?”
沈玉衡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萧珩在诡辩,私兵与救民是两回事,但她无法反驳——那些孤儿的命,确实是萧珩给的。
“殿下若真心为北境百姓,就该将私兵编入禁军,由朝廷统一调度,粮饷由户部发放,何必藏着掖着?”
“统一调度?” 萧珩把卷宗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就像当年黄河赈灾粮那样,经过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三成?沈玉衡,你太天真了。” 他突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寒意,“你以为谢临为什么教你查案?他是想让你成为他手里的刀,替他斩掉所有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包括本王,包括……当今圣上。”
沈玉衡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案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当年的真相?谢临的罪,萧彻的参与?
“你胡说!”
“我胡说?” 萧珩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这是当年谢临给先帝的密折,上面写着‘黄河灾情可控,无需大调粮草’,旁边有先帝的朱批——‘依议’。而那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圣上,就在先帝身边,亲眼看着这道折子被递上去。”
沈玉衡捡起密折,指尖抖得厉害。纸页上的字迹是谢临的,苍劲有力,与她案头那些批注如出一辙;朱批是先帝的,她在皇家档案馆见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而萧珩说的那个“亲眼看着”的太子……
她想起萧彻在金銮殿上拂过军报的手指,想起他说“北境的城墙挡不住士兵冻裂的手”,想起他深夜在兵部衙门告诉她“这世上没有干净的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谢临的罪,知道先帝的错,甚至知道她爹娘的死,与他当年的沉默脱不了干系。
“现在你明白了?” 萧珩的声音像北境的风,冷得刺骨,“你拼命查案,想替爹娘讨公道,可坐在那龙椅上的人,就是当年默许他们去死的人。你敬若师长的谢临,就是亲手写下‘灾情可控’的人。你以为自己在追求正义,其实只是在替他们清理门户。”
沈玉衡的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冲到门口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的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像当年在贫民窟里喝的馊粥。
驿站的院子里,月光惨白,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提着线,在棋盘上跳来跳去,还以为自己掌握了棋局。
“沈御史没事吧?”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本王说了,北境的风烈,不比京城。你若撑不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玉衡扶着墙站起来,转过身,脸上还沾着泪水,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像被风沙磨过的刀:“殿下以为,说这些就能让臣退缩?”
“本王只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萧珩走到她面前,月光落在他鬓角的白霜上,竟有几分沧桑,“谢临老了,撑不了多久了。圣上猜忌心重,你扳倒了苏家,下一个就是你。北境需要你这样的人,本王……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沈玉衡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殿下是想让臣做第二个谢临?替您赎罪,替您斩掉碍事的人?”
“本王从不赎罪。” 萧珩的目光沉了下去,“本王只做该做的事。当年开仓放粮是,现在招兵买马也是。这天下早就烂透了,需要一把大火烧干净,而你,沈玉衡,就是那把最合适的火。”
沈玉衡的笑停了。她看着萧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谢临的愧疚,没有萧彻的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这个男人,想的不是辅佐君王,不是匡扶社稷,是要亲手推翻这腐朽的王朝,重建一个他理想中的天下。
“若臣不肯呢?”
“你会肯的。” 萧珩转身走向院门,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阴影,“等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北境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你爹娘所在的村子,是本王让人埋的。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像你现在这样,不肯认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玉衡。她看着萧珩消失在夜色里,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行清泪,却很快被风沙吹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三天后,沈玉衡结束巡查,准备回京。临走前,她去了北境军镇的粮仓。粮仓的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卒在墙角缩着,啃着干硬的窝头。
“沈御史?” 一个老卒认出了她,慌忙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沈玉衡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声音哑得厉害:“粮呢?”
老卒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被靖王殿下调走了,说是……要防备鞑靼偷袭。可谁都知道,这是要……” 他没说下去,但沈玉衡懂了——是要防备京城来的军队。
她走出粮仓,看见城墙上的士兵换了新的铠甲,是靖王私兵的样式。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带着警惕,也带着怜悯,像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沈玉衡骑着萧彻赐的乌骓马,一路南下,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禁军就越多,盘查也越严。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在防备鞑靼,是在防备靖王,防备任何可能从北境带回“异动”的人。
行至半途,遇到一场暴雨。沈玉衡躲进路边的破庙,看见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冻得瑟瑟发抖。那娃娃的脸是用胭脂画的,早已被雨水冲得模糊,像极了当年春桃的样子。
沈玉衡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说:“姐姐,你是京城来的官吗?我爹娘说,京城的官都是好人,会给我们饭吃。”
沈玉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从行囊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小女孩:“吃吧,吃完了就不冷了。”
小女孩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嘴角沾着碎屑,像只满足的小兽。沈玉衡看着她,突然想起萧珩的话——“这天下早就烂透了”。可这烂透的天下里,还有这样的孩子,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相信京城的官是好人。
她不能让这希望破灭。哪怕谢临有罪,哪怕萧彻有错,哪怕靖王的野心如烈火燎原,她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不是为了君王,不是为了恩师,是为了这破庙里的小女孩,为了那些攥着半块饼不肯认命的爹娘,为了所有像她一样,从泥里爬出来,还想看看太阳的人。
暴雨停了,沈玉衡继续赶路。她在驿站写了一封奏折,详细禀报了北境的防务,却对靖王的招揽、谢临的密折、萧彻的过往只字未提。有些事,她需要自己查清楚,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刀。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沈玉衡没有回御史台,而是直接去了养心殿。她知道萧彻在等她,或许从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沈玉衡跪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翻动卷宗的声音。过了许久,殿门才开,萧彻穿着常服,站在门槛内,手里拿着她刚递进去的奏折。
“北境的事,查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靖王私兵三万,粮草充足,恐有异动。” 沈玉衡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还有呢?”
沈玉衡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萧彻的眼睛:“臣在北境,见到了永乐二十三年黄河汛案的密折,是谢临先生给先帝的。”
萧彻的指尖猛地一颤,奏折掉在地上。他看着沈玉衡,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疲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终究还是让你知道了。” 萧彻弯腰捡起奏折,转身走进殿内,“进来吧,朕有些话,该跟你说了。”
沈玉衡走进养心殿,看见案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莲子羹,已经凉透了,像苏婉在北境驿站外给她的那碗。原来这宫里的温暖,从来都是凉的。
萧彻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沈玉衡倒了一杯:“那年朕十岁,在父皇身边侍读。谢临递上密折时,朕就在旁边看着。他说‘灾情可控’,父皇问‘真的可控?’,他说‘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沈玉衡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后来灾情失控,父皇震怒,要斩谢临。是朕跪了三天三夜,求父皇饶他一命。” 萧彻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朕说,谢临是忠臣,只是一时失察。父皇问朕,‘你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吗?’朕说……朕不知道。那时的朕,只知道谢临是教朕读书写字的先生,不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直到朕登基,亲赴黄河故地,看见那片被淹没的村子,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些人,不是数字,是像你爹娘一样,会疼,会饿,会死的人。”
沈玉衡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茶杯里,漾起一圈圈涟漪。她恨过谢临的隐瞒,恨过萧彻的沉默,却从未想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挣扎和愧疚。
“那陛下现在想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临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萧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把你教出来,是想让你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事——查清所有冤案,还天下一个公道。而朕,需要你帮朕稳住靖王,至少……在朕做好准备之前,别让他动。”
“陛下是想让臣……做双面间谍?” 沈玉衡的心猛地一沉。
“朕想让你做你自己。” 萧彻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可以查谢临的罪,查朕的错,查靖王的野心,查这天下所有的不公。但朕只有一个要求——在你查到真相之前,别让这天下乱了,别让更多的人像你爹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玉衡看着萧彻的眼睛,那里面有帝王的算计,有少年的愧疚,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信任。这个男人,把最锋利的刀递到她手里,也把最沉重的责任压在她肩上。
“臣……遵旨。”
走出养心殿时,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给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边,像北境军镇城墙上的晨光。沈玉衡骑着乌骓马,走在空旷的官道上,突然觉得这匹马比来时沉了许多,像驮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回到御史台,谢临正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一件新的棉袍,是苏晚连夜做的,针脚比上次更密了些。
“回来了?” 谢临的声音带着病气,咳嗽了几声,“北境冷,穿上吧。”
沈玉衡接过棉袍,突然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先生,臣查到了。”
谢临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他看着沈玉衡,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好孩子,该查的,总是要查的。”
“先生为什么不告诉臣?” 沈玉衡的声音带着哭腔。
“告诉你,让你恨朕吗?” 谢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老夫这一辈子,欠了太多人的命,不想再欠你的。你爹娘的仇,老夫替你报了,苏家倒了,萧显的罪证也递上去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沈玉衡看着谢临花白的头发,突然明白萧珩说的“这天下烂透了”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有贪官污吏,有野心藩王,是因为连最正直的人,也会为了自保而沉默;连最仁慈的君主,也会为了权位而妥协;连她自己,也在这权力的漩涡里,分不清是在复仇,还是在助纣为虐。
“先生,” 沈玉衡站起身,穿上苏晚做的棉袍,“臣要去查靖王了。”
“去吧。” 谢临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档案库,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风刮弯的老树,“记住,铁砚磨到最后,不是碎了,是成了镜,能照见人心,也能照见自己。”
沈玉衡站在廊下,看着档案库的门缓缓关上,突然想起在北境驿站捡到的那枚箭镞。她从袖中掏出箭镞,在晨光里看了看,然后用力扔向远处的宫墙。箭镞划过一道弧线,“当”地一声撞在墙上,掉在草丛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星。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走的路,比北境的风沙更难。谢临的罪,萧彻的秘,靖王的野心,都像一把把刀,悬在她头顶。而她手里的刀,既要斩向敌人,也要斩向自己——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斩掉那些多余的怜悯,斩掉那个还想着“公道”的阿枳。
但她不能停。
因为北境的老卒还在啃干窝头,破庙里的小女孩还在等京城的官送吃的,谢临的档案库里,还有无数个没留下名字的死者,等着她用这把磨出血的刀,替他们喊一声疼。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御史台的铁砚上,映出沈玉衡的影子。那影子里,有当年的乞丐阿枳,有如今的御史沈玉衡,还有无数个在这烂透的天下里,不肯认命的魂。
她们都在等一把火,烧干净这腐朽的一切。哪怕这把火,最终会把自己也烧得灰飞烟灭。
北境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京城。而沈玉衡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