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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吴悠,忠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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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宫宴。
皇上坐在宴会的最正中处,俯瞰着下面的王侯和朝臣。最靠近皇帝的是瑞王及其子,而后便是文左武右的坐次。皇后带着公主李雅晴及其他女眷坐在大殿的另一侧,帘子隔开了她们和其他男性臣子。
参与宫宴的这些王侯将相所带的奴婢都被拦在了皇宫外,暂留在宫外的值房或广场里。
卫东作为李小春的奴仆,地位颇高。他所处的这个门内值房条件稍好,还有简单的桌椅和热水。
只不过,由于宫宴人数众多,这小小的值房里挤满了各路大臣的奴仆。除了卫东、秋霜以及瑞王的奴仆外,还挤着不少人。
就算是仅看瑞王府的人,车夫、奴婢什么的,加起来数量也不算少。卫东身在其中,也算是不怎么起眼的。
瑞王府的大管家此刻坐在值房内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和身边大学士府的总管低声谈笑。稍远一边的长凳上,坐着几位不同部门侍郎的管家,偶尔会态度恭敬地插两句话。
外面天寒地冻。在门口、窗边等寒冷的地方,则是挤满了四五品官员家的车夫和小厮。他们搓着手,蜷缩在一起,极小声地窃窃私语,但更多的是在安静听着屋内大佬们的谈话。
卫东和瑞王府的那些人搭不上话,身边的其他人又不熟。他给自己挑了个角落的好地方,默默地坐在一边。
卫东抬起头,视线顺着窗户往外看。
他望着外边上元节的烟火,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这是他第一次没在家里过年。
不知道柯儿和牧先生他们好不好,有没有一起好好过上元节。
卫东在心里叹了口气,思绪渐渐发散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义无反顾地决定替吴悠来瑞王府的那天。
其实柯儿的计划,真的很疯狂。
在凉州生活了一辈子,卫东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贤良的臣子。不说名垂千史,只要老百姓能记得他就行,哪怕就记住他两三年也成。
当然,那是他最开始的梦想。
后来这个梦想扑了个空,卫东就觉得是他想要的太多。
所以,卫东就换了个梦想。他想自食其力,用自己的双手将爹娘养老送终,也让自己成家立业。
可惜,他的爹娘最后也死了。
那天他和柯儿拖着爹娘走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一路上不断磕着头,最后俩人都头破血流了才找到了能让他安葬爹娘的地方。
说到底还得感谢柯儿,自己家明明什么都没有了,还能扣出点家底来帮他安葬爹娘。
行吧,日子还得继续过。没能给爹娘颐养天年,他也没能给自己成家立业。说到底,他这第二个梦想也没能成功。
卫东闭上眼睛,歪了歪头,将脑袋靠在墙上。
丝丝的寒意透过来,冷得他难受。
怎么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为了柯儿和牧先生的那几句话,死了也算不了什么。
要是真能成功,那可就好啦。
卫东搓了搓手,哈了两口气。
他闭着眼睛接着想——不然现在也没事干,本来就是要一直等到李小春宴会结束的,这活可是一顶一的无聊。
他想到那天没接到吴悠,整个人又急又怕,生怕是哪里出了问题。没想到一转眼,这小姑娘混到邵陵旁边去了,还当了个什么贴身婢女,看着比他卫东还要风光。
那天大早上的,还没轮到卫东上工,邵陵就板着个脸闯到李小春这,点名道姓地要他卫东过去。
当时可着实把他吓得不轻,谁知道战战兢兢地一过去,先是吓了一大跳,然后又结结实实地挨了吴悠的一记爆栗:
“歪?睡着了?”
卫东猛地睁开眼。
吴悠当时说的不是这句话啊。
谁知正在他迷糊的这一瞬,耳朵上就传来了熟悉的痛感。卫东吃痛,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转头便对上了吴悠的那双眼睛。
“睡傻了?”
看着卫东那样,吴悠恨铁不成钢地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卫东捂着耳朵,赶紧小声求饶。
得得得,原来那不是他的想象,是吴悠真来了啊!
这位姑奶奶现在可是惹不起啊惹不起,人家可是忠武侯的亲闺女,邵小侯爷的妹妹!当真是翻身半仙做主人啦!
……
卫东到死都忘不了那天。
虽然在瑞王府经历了这么多,但当他看见躺在邵陵床榻上的那人是吴悠时,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他吓得差不点坐地上。
卫东根本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直到吴悠使唤着邵陵将他扶起,让他坐在椅子上喘口气,他感觉自己的魂儿才回来。
简直……简直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哪有吴悠使唤邵陵的份!
偏偏邵陵还那么听她的话!
好不容易等卫东喘过气来,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却又在吴悠从床上下来时再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平日里这个和他嬉笑逗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竟然密密麻麻有着那么多道深深浅浅的伤!
而这小姑娘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慢慢悠悠地自己就走了过来!
卫东:“……”
一瞬间他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吴悠径直走到他跟前,顺手就给了他脑瓜子一下。
“傻了啊你,”吴悠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卫东依旧傻傻地盯着她:“……”
吴悠:“……”
吴悠说不出来什么,只能先招呼着邵陵也坐下。三个人围成一圈,吴悠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起那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大朔三年,忠武侯四十五岁。就在这一年,他纳了房小妾,名叫吴意,就是吴悠的母亲。
在外人眼中,忠武侯一直是那个爱妻如命,和正妻举案齐眉的好丈夫。
事实上,在吴意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吴意的出身不详,据说是一位普通的民女,却生得美貌无比。忠武侯就这样与她陷入了爱河,吴意入府不过几月便有了身孕。
可惜造化弄人。吴意虽平安诞下一位女婴,可这女婴出生便异于他人,双目会不时地变化成绿色,又会不时地变回正常颜色。
在这种情况下,忠武侯便为这位女婴请来了神婆。他实在是太爱吴意,哪怕她诞下的孩子是近乎妖物般不祥,也不愿就此放弃。
神婆在经过一系列的推算后,也成功不负众望地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其一,将这个女婴改随吴意的姓氏,秘密地养在忠武侯府最偏僻的地方,并且要绝对隐藏这个女婴的真实身份。
其二,挑选一名与其同时出生的男婴,向外宣称这就是吴意的孩子,并将这两位婴儿一同养大。
据神婆所说,只要这样做,这女婴便能平安长大,安稳一生。
于是,吴悠,邵陵,就这样诞生了。
明明是忠武侯的亲生女儿,她却没有一个安稳的童年。为了掩人耳目,她被冠上府中一个奴仆的女儿名号,日夜生活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
而她的父母,也要日日夜夜地抱着另一个男婴,面对着满座前来祝贺的宾客微笑。
当然,吴悠苦,邵陵也苦。
原本就是庶子出身,却又从儿时便被告知并不是父母亲生。
小小年纪的他,顶着忠武侯庶子的名号,也要老老实实地对着一个所谓奴仆的女儿行礼。
邵陵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辟邪用的物件。
他承认自己曾经也恨过吴悠,认为一切都是因为她,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祥的孩子。要不是吴悠,他也不必夹在这中间,过着这本不属于他的生活,这样悲哀地活着。
其实那时候的邵陵不过三四岁,正是了解这世界,认识周围环境的时候。
因为年纪太小,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什么叫爱和恨。但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冷与热,能明白父母言语中的冷淡和疏离,能知道什么叫做“不重要”。
现在所说的爱和恨,其实都是邵陵长大后才后知后觉的东西了。
那时候的小邵陵,只是一味的难过。
只是想要被人抱一下而已。
为什么不行呢。
可无论邵陵到底有多讨厌那个女孩,他那因成长环境而变得敏感的心不会出错。
他意识到,在这偌大的瑞王府,只有在吴悠那里,才会有那珍贵的光和热。
忠武侯和吴意并不在意他,他们只会心疼那个被委屈了的女孩;其他的姨母孩子也并不在意他,像他这样的庶子府中一抓一大把,更何况忠武侯完全不关心他。
到头来,愿意在他难过时摸摸他头发的,愿意在他受伤时为他敷药的,愿意抱抱他为他擦去眼泪的……
只剩下那个不祥的女孩了。
那个他一直很讨厌的女孩。
也就是这样,被命运牵着来哭啊笑啊坚强啊脆弱啊的小邵陵,开始想和吴悠成为朋友。
他喜欢吴悠摸他头发,喜欢吴悠抱抱他叫他别难过,喜欢和吴悠一起共享玩具。
他开始不抗拒叫吴悠小姐,开始变得愿意接纳两个人这种特殊的关系,愿意为了看吴悠笑而乖乖低头叫她抓头发。
邵陵那颗小小的心啊,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温暖和爱。
他觉得,吴悠会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小吴悠会甜甜的叫他“阿陵哥哥”,他也会笑着喊她悠悠。两只小小的手牵在一起,在那偏僻的宅院角落里画上了一朵朵最漂亮的花。
天气晴朗的时候,两个小朋友就一起在外面蹦蹦跳跳;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就一起坐在窗前望着天空发呆。
当然,偶尔也会出去踩踩水。
那小小的宅院,因为吴悠的存在,便承载起了邵陵童年时所有的童趣和快乐。
……
可惜,那年的风雪,真的太大了。
大朔九年,邵陵五岁。
外面是兵荒马乱的铁蹄声,风雪大得吓人,邵陵被吴意匆匆地藏在地洞里。
他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终于对他温柔了一次,最后留下了一句深切的叮嘱:
“你在这个洞里,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记住这一切,永远也不要忘记。如果有人来这个地洞想要把你带走,你就要立刻闭上眼睛装晕,知道吗?”
小邵陵并不知道吴意的意思,但本能的恐惧让他记下了这里面的每一个字。他按照吴意的叮嘱睁大眼睛,却不曾想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所谓的外敌冲入府中,和府内的其他人厮杀起来。他父亲忠武侯拼死抵抗,终于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将敌人尽数斩杀,而瑞王李永京则是姗姗来迟,到达这里时战争已经结束。
而正当忠武侯看到瑞王,想要行礼之时……
瑞王毫不客气地一刀捅穿了忠武侯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雪地。
很快,瑞王身边的侍卫将他全家老小尽数斩杀,他那些十几岁的哥哥姐姐们也都无一幸免。
恐惧席卷了邵陵的胸膛。
他真的太小,小到这一切吓得他想大哭出声,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从小在瑞王府的经历让他变得过分懂事与早熟,他知道哭出声来意味着什么。
父亲死了,就连吴意这个所谓的母亲也死了。忠武侯府的所有人都死了。
现在活下来的,只有他邵陵一个人了。
小邵陵努力咬着自己的舌尖,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保持平静。他真的太害怕太害怕,太痛苦太痛苦了。
强烈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他的大脑,让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很快便支撑不住,吓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他的身边便是——
瑞王。
瑞王和邵陵身处同一辆马车里,邵陵的身上还披着瑞王的狐裘大衣。厚实的大衣将外界的严寒隔离开来,一切都是那样的温暖。
可这样的温暖,让邵陵浑身发冷。
瑞王告诉小邵陵,他们现在是在回京的路上,他们已经安全了。
瑞王笑眯眯地看着小邵陵,眼里闪着狐狸一般的狡黠:
“很快,你就是镇北候唯一的血脉了,你将继承他的爵位,拥有他的一切。”
“你高兴吗?”
瑞王伸出手来,帮邵陵抬起了他的嘴角。
“真高兴。”
瑞王笑得很开心。
在京城,邵陵得到了他之前作为庶子从未想过的一切。他能像皇子一样在皇帝身边学习生活,有无数的宫女奴仆伺候他的日常起居。
似乎,这就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奢求和梦想的东西。
真的吗?
真的是吗?
……
不是。
皇宫里的一切都太假惺惺。
这里的一切,和他五岁前的日子,比不了半点。
午夜梦回,邵陵总是会想起那个恐怖的雪天,吓得他半夜惊醒,恍然间好像又看见了父母在眼前的死亡。
唯一能够宽慰他的,就是他没看见吴悠的死。
或许,那个小姑娘会因为不被世人所知,而逃过一劫了呢。
邵陵就这样祈祷着,祈祷奇迹的发生。
还好,还好。
十四年后,这个奇迹终于出现了。
邵陵就这样记着瑞王的仇,活了十四年。
直到吴悠归来,他才终于能够将这一切全盘托出,尽情倾诉他这些年来的仇和恨。
瑞王不是个善茬。他似乎并不知道邵陵目睹了一切,他就那样认为邵陵一直是晕着的。他假模假样地拉拢邵陵,宽慰邵陵,倾尽自己所有的温柔来哄着邵陵。
他告诉邵陵,你是忠武侯的继承人,如果有了什么事情,皇帝一定会派你领兵打仗的,所以你要练好本事。
他告诉邵陵,其实他全家被敌军害死是因为皇帝给了错误情报,故意想害死忠武侯全家来收复兵权的。
只有他,慈悲为怀的瑞王,从敌军怀里抢回了邵陵这个孩子,才为忠武侯留下这一点血脉。
他告诉邵陵,本来皇帝连邵陵也没想留下的,要不是因为瑞王慈悲,邵陵也不会活下来。
皇帝对这个活着的邵陵没有办法,才只能把他留在身边的。
瑞王就这样摸着邵陵的头,告诉他。
害死你全家的是皇帝,救了你的是我。
邵陵只觉得可怕。
他一直记得吴意的叮嘱,也知道自己看见瑞王灭他满门是个意外。邵陵没有办法,只能假意归顺瑞王,做瑞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间谍。
可是邵陵心里清楚。
他从不是谁的棋子。
他只为他自己而活。
……
听完吴悠和邵陵两个人共同的讲述,卫东连板凳子都坐不住了,直愣愣地就要栽下去。
他卫东何德何能!能听到这么!这么久远和隐秘的故事!
苍天啊大地啊,你们是真把他卫东当朋友,这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讲啊!
此时卫东的震惊程度不亚于柯寻找他摊牌那次。他扶着桌角缓了缓,只觉得信息量大到他头痛。
大清早的,怎么就扯出来这么大一个事啊!
缓了半天,卫东才渐捋顺这么个故事。他寻思半天,才缓缓憋出来一句话:
“那个,那个瑞王,和皇上,到底是不是好人啊。”
邵陵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瑞王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没法确定皇上的情况。”
皇上虽然并不重视邵陵,但他的确没有做过什么迫害邵陵的事情。
再结合瑞王的那些话,很有可能是瑞王为了安排邵陵做间谍而故意污蔑皇上的。
卫东点了点头,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吴悠:“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眉头紧皱:“咱俩说好了的,你怎么能爽约呢?”
吴悠耸了耸肩,并不是很想搭理卫东的抱怨:“本来咱俩是说好了,可谁知岑姐突然要派我来谈判,我有什么办法嘛!”
她嘟囔了两句:“反正都是进,暗里进来不如光明正大的进来!”
卫东:“……”
岑姐是谁?
他来这边来的早,不知道牧怿然和岳岑之间的那些事。但他刚听完忠武侯的故事,脑袋实在是太痛,便和吴悠商量着能不能以后再听什么岑姐的故事。
吴悠对此表示并不在意。
“所以……”卫东沉吟半天,缓缓道,“关于忠武侯的这件事,绝对有很大的猫腻。”
吴悠:“……”
邵陵:“……”
这事情不是显而易见?
所以两个人很是显而易见地给了卫东一个大白眼。
“总之,无论如何,”邵陵替卫东下了结论,“这些天我们先共享一下信息,看看突破口在哪里。”
几人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