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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大家的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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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和吴悠并肩坐在值房的角落里,一边小声闲聊着一边看外面的烟火。
后来吴悠也和卫东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外界没有人知道忠武侯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又住的偏僻,就成功被吴意的贴身婢女带着逃走了。
一路上颠沛流离,两个人逃到凉州蔚县之后才安定了下来,在这里重新开始了生活,那位婢女也成为了吴悠的第二个母亲,吴悠一直称呼她为婆婆。
吴悠虽然没能目睹全家灭门的惨状,却也在婆婆的讲述中知道了那是多么难忘的血海深仇。
因此,虽然她们并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究竟是谁,却也做到了她们唯一能做的——
那就是记住。
吴悠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同,便在婆婆的养育下读书习武,练就了一身本领,誓要为父母报仇。
前些年婆婆病死后,走投无路的吴悠刚好遇见了在这一带经商的岳岑,便投靠了她,成为了她座下代号木槿的一位得力干将。
虽然这位得力干将偶尔也喜欢溜出去给人算命赚点零花钱。
“也不知道柯寻他俩在蔚县过得怎么样。”吴悠小声说道。
她自从那天被邵陵救下后就一直在邵陵身边做婢女,此刻能溜过来和卫东待在一起也是借了上元节宫宴的光。
“不知道哇,反正肯定不会像咱俩这样天天把脑袋栓裤腰带上就是了。”卫东笑了笑,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变成了白雾。
吴悠耸耸肩,低头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那还不是你傻,当初非得和我抢,搞得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我都不想说你。”
卫东“切”了她一下。
他偏过头,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当初非得凑过来和我们一起干,你就不傻?”
吴悠没吱声。
她低下头,轻轻搓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指尖。
过了好久,卫东才听见吴悠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可是,那就是我的命啊。”
卫东看着那个低着头搓手的小姑娘,笑容渐渐地褪下去。
他知道吴悠的意思。
吴悠生下来就是忠武侯那边的人,活着也是为了她爹娘,死了也是为了她爹娘。
像吴悠这样的人,这条命似乎生下来就是带着血和仇的。
而反观卫东,他原本也就是个普通百姓。就算日子过得苦点累点,倒不至于在这么多皇亲国戚身边拿命周旋。
相比吴悠,卫东是有着过平凡日子的资格的。
“吴悠,你不懂。”
卫东凑上去,把手搭在吴悠的肩上,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吴大半仙,你总得给我们普通人一点为了什么去死的机会不是?”
“你是为了你爹娘,我还不许为了我兄弟了?要是说得再大气点,我还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和我一样的普通人呢。”
卫东轻轻拍了拍吴悠的肩。
“想那么多干什么。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您还不如和我好好看看这上元节的烟火呢。在蔚县那小破地方,上哪能看见这么好的东西去。”
吴悠也笑了笑。
两个出身不同的人,此时此刻,为了同样的理想,坐在一起,望向烟火。
……
上元节的灯火璀璨。
闹市中,柯寻牵着牧怿然的衣角,蹦蹦跶跶地往前走。
他手上拿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好吃好看玩意,一双眼睛眨啊眨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自己吃还不够,就连一旁的牧怿然手中也被柯寻塞满了东西,嘴里时不时地还要迎接柯寻的投喂。
“……你是打算吃光我的俸禄吗?”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张嘴接下柯寻的投喂后,牧怿然终于忍不住了。
他盯着柯寻手中最新买的糖葫芦,感觉自己是真的吃不下了。
柯寻:“……”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牧怿然鼓囊囊的脸颊,不好意思地朝着牧怿然尬笑一下。
“元宵节嘛,多吃点有福气。”柯寻打着哈哈,一溜烟地就往前边跑。
他可不想再惹这位冷脸先生生气了。这两天的牧怿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他的态度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都把柯寻弄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要是牧怿然再生起气来,不知道又要给他加多少功课。
牧怿然看着柯寻溜走的背影,顿了顿,也没好说什么。
……这小子。
也不怕在这闹市里走丢?
几步追上去,反手勾住柯寻的衣领,顺势将人带进怀里。牧怿然伸手捏了捏柯寻的后颈,本来想板着脸再说点严肃的话,却到底是在那人的轻哼声中放软了语气:
“俸禄都给你吃,别跑行不行?”
他真拿柯寻没办法。
柯寻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
闹了这半天,嘴里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没下去。牧怿然只觉得自己牙缝酸酸的,可那舌尖却甜得有些发腻。
他咂了咂嘴。
上次吃冰糖葫芦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他这人读书读得太早,考学也考得太早。年纪轻轻就在官场上和别人虚情假意地你来我往,不知道要比柯寻少了多少童真。
这集市里的冰糖葫芦,牧怿然很少吃。
今儿能再尝尝,也算是借了柯寻的光?
牧怿然挑挑眉。
他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很奇怪的情绪。
或许是冰糖葫芦烧了心,牧怿然只觉得自己刚才吞下去的那颗山楂似乎是滑到了胸口里,惹得那里又酸又甜,连带着难受他的心。
可是,现在他明明很开心啊。
牧怿然偏过头,看着身侧的那个少年。
灯火映得那人的发丝亮堂堂的,柔顺而可爱。他脸上的笑容做不得假,哪怕今儿他最喜欢的那个灯被别人买走了。
柯寻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温暖而快乐的。
连带着他牧怿然也是。
说起来,牧怿然不知道多久没这样逛过街,买过东西了。
是啊,真的很开心。
能和柯寻一起,好像做什么,都很开心。
牧怿然收回自己落在柯寻身上的视线。他胸膛里的那团火此刻正平静地烧着。
柯寻,柯寻。
柯寻。
牧怿然心里清楚,柯寻会是未来的皇帝。
而他,作为发现柯寻的“功臣”,不过是一枚废弃的棋子,只有避世或是被赐死的命运。
以后的柯寻,此时此刻,应当坐在宫宴的最正中,而不是像这样和他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今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牧怿然很清楚这些。
有些火苗,注定是不应该烧起来的。
而他身旁的柯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牧怿然心中所想,而是主动抬起手挽住牧怿然的臂膀,拉着他去猜灯谜。
牧怿然整个人一顿。
感受着身旁那人的体温,理智告诉牧怿然,他应该抽开手臂,和柯寻保持距离。
可是他做不到。
他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他也会贪恋这些今后再也找不到了的瞬间。
如果说,分别是注定的,那就让这些温存的瞬间,再长一点好不好?
牧怿然近乎是奢求地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或许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冰糖葫芦了,又或许是他先前从没和其他人一起逛过灯会。
或许是他先前无论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又或许是……
是他心甘情愿给酒蒙子当大马?
牧怿然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他想笑。
可是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
那些情绪就这样被他近乎粗暴地揉成了一团,混着那冰糖葫芦就一起吞下去,噎得他喉头生疼。
想来想去,思绪倒是比那灯谜还乱了。
天地君亲师。牧怿然是师,更是臣。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了伦理纲常。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他亲手教给柯寻的。
怎么到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反而是他自己?
脑子里这些事情乱得让人难受,眼前的灯谜也就更是无解,身旁的柯寻依旧挽着他叽叽喳喳。
牧怿然轻轻叹了口气。
某人说过,以后都不要让他一个人了。
可是第二天一觉醒来,这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独留他一个人思来想去,黯然神伤。
真是。
太讨厌了。
“牧先生,我猜出来了!”柯寻扯着牧怿然,笑吟吟地说,“我厉不厉害?”
他还是那样的开心,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难过。
明明他柯寻身上的压力,半分都不比自己少。
牧怿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柯寻的头。
“厉害。”
平日里的牧怿然,是很少夸赞柯寻的。于是听到这句话的柯寻笑得更开心了,踮着脚尖和牧怿然说谢谢。
又是谢谢。
牧怿然偏过头去,不想搭理柯寻。
柯寻这人好就好在性子直,想到什么说什么,各种情感都不会藏着掖着。
可这也是他最讨厌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情实意,也永远不知道他只是把你当朋友当老师还是……
牧怿然不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有些时候他就是对这些事太迟钝,可能老早老早就已经不对劲,但他就是不会说也不知道怎么做。
有些时候冷脸冷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牧怿然性子冷些,不像柯寻那样有什么都挂在嘴边。
如果一定要怪,那就怪他这人总是闷声干大事吧。
无论对与不对,牧怿然只知道,此时此刻,柯寻是在他身边的。
虽然这人以后迟早要离开他,但起码,他们还有现在。
牧怿然笑了笑,任由柯寻挽着他的手臂,捏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灯火最亮的地方走。
那些说珍视当下的人,其实只是因为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