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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欢欢喜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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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柯寻开始没日没夜的读书,这日子就变得快了起来。初冬的夜变得越来越长,深冬的雪变得越来越厚。
一眨眼,竟是也到了年终岁尾,家家户户团圆的时候。
牧怿然在院子里挂上灯笼,旁边是新写好的福字。柯寻难得的没有一直守在书桌旁,而是自告奋勇地进了厨房,声称要给牧怿然好好露一手。
卫东和吴悠邵陵前些天都寄来了信,告诉他们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自己,安心过年。
岳岑的拜年帖已经送来,上面写着她和罗勏的新年贺词。先前早就离开蔚县继续行医的秦赐也被他们接了过去,和罗勏一起热热闹闹地过春节。
除夕这天,天色暗得特别快。县衙内宅里早早就点亮了灯笼,里里外外灯火通明。
“上菜咯~”柯寻抱着盘子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眼睛被灯火映得亮堂堂的。
他迫不及待地坐下,对着厨房喊道:“快来尝尝吧,这可是我的拿手好菜!”
说是柯寻掌勺,让牧怿然尝尝他的手艺,实际上牧怿然现在还在厨房里待着呢。柯寻也是犟,愣是不让牧怿然主厨,导致他这个堂堂“官老爷”还要给某位小民打下手。
等牧怿然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柯寻已经自己小酌了几口,鼻尖上红通通的。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过,大概还是在等牧怿然一起动筷。
“怎么不吃饭干喝酒,”牧怿然坐下,给柯寻夹了一筷子菜,“大过年的,你算是彻底放开了?”
“这不是等你嘛,”柯寻反客为主,也给牧怿然夹菜,“来来来,一起吃。”
外面不断响起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两个人吃吃喝喝的都有些醉了,柯寻便吵吵嚷嚷地也要去放烟花。
刚好时间要到子时了,牧怿然也拿起外袍,带着柯寻来到院子里。
以牧怿然的俸禄,还买不起那些规模庞大的烟花。他准备了不少爆竹,是那种最普通的小鞭,放起来也算是不错。
柯寻胆子大,一把抄起爆竹,找了个树枝挂上。他点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给引线点燃了就跑。
柯寻刚跑到门口,爆竹就噼噼啪啪地响起来。
这声音有点大,柯寻把脑袋缩起来,双手捂住耳朵,眼里倒是亮亮的,很是兴奋。
牧怿然站在柯寻身侧,看着这人又兴奋又害怕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
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可爱又有趣。
小鞭不过几十响就结束了,柯寻放开自己的耳朵。兴许是酒喝的有点多,他顺势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牧怿然看着他,倒也没说什么,而是贴着他坐在他的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柯寻发呆。
不知是今晚喝了酒的缘故,还是这深冬的夜晚太冷,柯寻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出的热气打湿了睫毛。
他有些晕,迷糊糊地就靠在牧怿然的身上。
牧怿然一顿。
在这隆冬腊月,隔着那么厚的衣袍,他都能感觉到,柯寻身上热乎乎的。
牧怿然没动。他以为柯寻应该是困了,或者说是醉了,就任由着柯寻靠着他望天。
心里盘算着再过多久就将人抱回去休息,却没想到那人根本没睡,而是开口问他:
“牧先生,”柯寻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多大啊。”
牧怿然没想到柯寻会问自己这个,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他:“过了这个年,就二十二了。”
柯寻“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牧怿然感受到了这人的不对劲,偏过头看柯寻。
过了这个年,柯寻就十八了。
十八岁,还没到而立之年呢。说到底,柯寻也算还是个孩子。
可怜柯寻现在就已经没了父母,连好朋友卫东也不在身边,只能和自己这个所谓的“先生”一起过年。
这么想着,牧怿然抬手揉了揉柯寻的头。
柯寻没躲,而是用自己的头发蹭了蹭牧怿然的手掌。
“牧先生,”柯寻盯着眼前的爆竹眨眼睛,“东子和吴悠在宫里,会看到最漂亮的烟花吧?”
牧怿然明白柯寻的心思。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替柯寻揉揉冻得发红的耳朵。
“他们还好,没什么大碍,别担心。”牧怿然尝试宽慰柯寻,换来的却是那人得寸进尺的依偎。
柯寻借着牧怿然放在他耳朵上的臂弯合情合理地蹭进了牧怿然的怀抱。他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和牧怿然对视:
“牧先生,谢谢你。”
牧怿然愣住了。
谢谢?
好陌生的词汇。
牧怿然不知道柯寻想干什么,也不明白柯寻这话的意思。
此时此刻,柯寻和他贴得那样近,两个人的呼吸几乎都交缠在一起;可就是在这个时刻,柯寻又是如此一本正经地和他道谢,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在他们的相处中,有什么是需要柯寻说谢谢的?
甚至在牧怿然的眼中,应该说谢谢的是他自己才是。
他应该感谢柯寻,愿意付出一切来支持他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计划,愿意为他的这座小院子增添那么多的生机活力。
他应该感谢柯寻,愿意为他做上这么好的一顿年夜饭,愿意和他一起围炉守岁。
院子里的那枝木槿已经长高许多,有不少小枝条生长出来了。
“牧先生,从小到大,陪我过年的一直是爹娘和东子。”
或许是醉了,柯寻在牧怿然的怀中开始喃喃自语。
“我家里穷,东子家里也穷。但我们过年时也总会互通有无,聚在一起放爆竹。”
“今年我爹娘没了,东子也不在身边了。要不是还有牧先生您,我估计要自己一个人过年了。”
柯寻抬起身子,把牧怿然放在自己耳边的手拿下来,放在自己手里捂紧。
“遇见了您之后,我再也不怕没家了。”
牧怿然感受着柯寻掌心传来的温度,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柯寻成长的简直是太快,而这份成长并不仅仅局限于他的学业。
或许就在牧怿然看不到的地方,柯寻早就已经变得越来越坚强勇敢,越来越……
牧怿然不知道怎么说。
或许是孩子太懂事,太懂得心疼他。
又或许是,在这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柯寻已经渐渐融入了他的生活。
柯寻攥紧了他和牧怿然交叠在一起的手,却突然翻身离开牧怿然的怀抱,面向牧怿然,抬手便捂住了他的耳朵。
牧怿然浑身一紧。
而柯寻的话紧随其后:
“牧先生,放爆竹时,我可以自己捂住自己的耳朵;天气寒凉时,您也会替我捂住我的耳朵。”
“可是爆竹的响声不是我一个人能听见,冬天的寒气不是只会让我一个人冻红。和我一起的,还有牧先生您。”
“所以,我也愿意替您捂捂耳朵。”
那人的眼里满是真诚,呼出的热气打在牧怿然的鼻尖上,让他感觉鼻子痒痒的。
“牧先生,我唤您先生,是您授我诗书礼义,对我有恩,我敬您爱您。”
“可若是真算起来,您也没比我大几岁,却要承受那么多的声音和苦寒。”
柯寻顿了顿,嗓音有些哑,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怿然,你答应我,再不要一个人了,好不好?”
柯寻许是真的醉了。
他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却让牧怿然心下大乱。
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清醒自持如牧怿然,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喝的太多。
如果不是他也醉了,怎么会容许柯寻这般唤他,又怎么会因为柯寻的两句话就乱了分寸?
他定是醉了。
他近乎慌乱地想和柯寻拉开些距离,却没想到这人力气大的很,黏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走,硬是要牧怿然答应自己才行。
眼看那人和自己越贴越紧,牧怿然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只能从齿缝里勉强挤出几个音节,算是答应了柯寻的请求。
至于这请求到底是什么,牧怿然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得到了牧怿然的允诺之后,柯寻总算是满意了。他大咧咧地趴在牧怿然身上,抬起手对着牧怿然的后背就拍下去:
“驾!”
眼看着柯寻越来越蹬鼻子上脸,大有要耍酒疯的气势,牧怿然被他弄得是一点脾气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人抱回屋里去。
不幸中的万幸,柯寻这人沾床就着了,没再干点什么拉着牧怿然发疯的事。
牧怿然看着熟睡中的柯寻,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柯寻倒是睡着了。
可他牧怿然今晚应该睡不着了。
……
都说大年初一必须得早起,可昨晚喝多了的某人倒是睡到日上三竿。
就在牧怿然喝着茶看公文的时候,柯寻迷迷瞪瞪地从他面前路过,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牧怿然就这样盯着柯寻像往常一样走来走去,最后走过来求求他大过年的能不能放两天假不念书,他喝断片了脑袋疼。
牧怿然:“……”
你说你喝断片了?
好。
太好了。
牧怿然一时间觉得心里不舒服的很。
是我让你喝那么多的?
还给他牧怿然当马用了。
他盯着柯寻,张嘴就是那些“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烦人东西,又开始像平时一样板着一张脸,要求柯寻继续读书。
虽然到底还是给某人减了些内容。
有时候牧怿然真觉得自己就是脾气太好了。
最后在柯寻哼哼唧唧的哀求下,牧怿然这座冰山也不得不融化了一点小角角,被迫用过几天的上元节灯会交换了柯寻的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