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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赤衣,木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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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冷水泼过来。
“咳……咳……”
卫东悠悠转醒。
双臂上缠着铁链,卫东被绑在一个审讯室里,浑身上下是止不住的疼。
被砸晕的后脑痛得厉害,卫东只觉得自己好像要散架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湿漉漉的眼睛,隔着眼前的水雾观察着这个审讯室。
此时的审讯室里空无一人。
刚刚泼他冷水的那人不知去了哪里。
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铁链绑起来的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伤口。身上的痛也是长时间不能活动的酸痛,与刑罚无关。
此时的卫东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玩脱了。
他脑子本来就痛,现在更是晕。迷迷糊糊间,卫东只觉得自己怕是要搭在这。
也不知道一会儿受审时,他该怎么说。
隐隐约约地,卫东似乎听见了审讯室外的脚步声。
有人要来了?
卫东半抬着眼皮。
他估计这瑞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一身腱子肉的侍卫。
各种刑具一上来,那才叫玩完。
脚步声越来越近,轻飘飘的,像是鬼来索命。
没过一阵子,几个侍卫便打开了这审讯室的门,毕恭毕敬地请着身后的厉害人物进来。
只见顾青青手里捏着一条洁白如雪的手绢,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一步便跨进了这污泥满地的审讯室。
她的绣花鞋轻飘飘地绕过地上的水渍,竟是半分脏污都没有染上。
平日里端庄贤惠的王妃现在依旧高贵持重,只不过眼里再也不是先前的温柔和蔼。她睨着卫东,笑吟吟地说:
“赤衣,你果然不乖。”
卫东:“……!”
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那个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王妃轻轻坐在侍卫带来的小凳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卫东怎么也想不到,顾青青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原以为顾青青只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标准高门贵女,谁知道……
冷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卫东偏过头,眼前一片迷蒙。
顾青青没管他那么多事。她口脂淡雅,薄唇轻启:“你到底是哪派来的人。”
卫东没搭理她。
一声冷哼,顾青青接着说:“能写出那莲花诗,本宫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她皱着眉头看向卫东,眼里满是不解:
“顾家,王家,乃至于王爷和圣上,你都不是。无论是调查还是试探,你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
“原以为你就会一直这样清白下去,谁知道你还有今日?”
顾青青低下头,手绢在她的指尖绕了绕:“本宫很想知道,一位凉州蔚县的平民百姓,千里迢迢的来到本宫身边,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卫东。
卫东嘴角牵起一个不自然的笑。
他来到瑞王府这些日子,想来是纯粹被这母子二人摆了一道。
那些试探他并非不知,他卫东又不是真正的傻子。
所以。
他卫东来到这里,不就是等的这一天么?
“王妃,”卫东看着顾青青,轻声说道,“您告诉我,您到底想要什么?”
他眼底晦暗不明:“是想要我的才华,借此来为您顾家的好儿郎铺路;还只是单纯地认为我只是个身份卑贱的奴仆?”
听他这样问,顾青青倒也不恼。她依旧平静地看着卫东。
“本宫只是想知道,你这所谓的‘赤衣’,到底是想落在谁的头上?”
素白的身子坐在这最黑暗的地方里,顾青青紧盯着卫东的眸子,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但她很快就发现不对了。
被镣铐和铁链绑着的那人似乎并没有任何恐惧的模样,反而是镇定自若,一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妃,您留小人到现在,真的是仅仅想知道这些么?”
卫东缓缓开口,语气一扫先前的惶恐无能,而是增添了几分循循善诱。
“小人不才,却也是跟了王妃些许日子的,想来能明白王妃的心思。”
“还是要多亏了王妃和世子今日在王爷门前救下小人,才给了小人这次绝妙的机会。”
这人当真是好手段。
不过短短几句话,就令顾青青双眼微眯,细细揣摩起来。
看来她顾青青,当真没有看错人。
在顾青青审视的目光下,卫东缓缓说出了他这些天观察的结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小人和王妃您,乃至于世子,都有着一位共同的敌人。”
“那就是瑞王。”
二人在审讯室中相视一笑。
……
在皇宫里,邵陵和李小春一同读书生活,简直像亲兄弟一般亲密无间。
而并没有人意识到,在他们随身的侍卫奴仆中,来了位新人。
卫东跟在李小春的身后,勤勤恳恳地尽到他奴仆的职责,贴心地为李小春端茶倒水。
近日来,皇帝召见李小春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就连皇后和李雅晴也对李小春日渐关切起来,经常嘘寒问暖。
相比之下,邵陵作为外姓子弟,自然就被忽略了不少。
不过,邵陵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依旧是每日读书练剑,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
由于李小春面见皇上皇后时总是只身前往,屏退他们这些下人,卫东自然也就多了些与邵陵相处的时光。
渐渐地,卫东意识到,邵陵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论长相,邵陵确实是英朗挺拔,气质出众。平心而论,邵陵是卫东所见过的唯一一个足以与牧怿然的外貌相比肩的人。
可论成绩,他似乎勤奋却并不聪明,天资平庸,每日刻苦读书却总没什么成就。相比事事周全优秀的李小春,他更像是配角,任由自己在角落里暗淡。
可明明在瑞王府的时候,卫东总听见李小春在顾青青面前夸赞邵陵啊。
真是奇怪。
当然,这并不会影响卫东在邵陵面前混个眼熟。
又是一日,李小春被皇后拉过去闲谈,卫东就待在李小春的寝宫里。
他和那些正儿八经侍奉李小春的奴仆不太一样,是被李小春允许自由行动的。
在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卫东悄悄地穿过各宫的不少小路。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宫殿角落。有了李小春授意,这里已经变成了卫东的信息交换场所,他和柯寻他们的传信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卫东悄悄蹲在角落,伸手取出了前不久刚被其他人放在这里的一封密信。
上面是吴悠的字迹:
“过几日,你和邵陵一同回到瑞王府时,帮我混进去。”
……
邵陵和李小春要回去的那天,刚好是瑞王府要来一位大人物的日子。
说来,也很奇怪。
明明说是大人物要来,整个瑞王府都又忙又乱,却并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驾到。这人的到来很是隐蔽,除了瑞王和他最核心的部下,再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要来。
而外界对这一切更是一概不知。
还好卫东的等级不算高,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只是被调配过去做些最普通的洒扫工作。
瑞王府的混乱,也刚好方便他接应吴悠进来。
可就在卫东按照原计划,打算从王府买办那里将吴悠接过来时……
那里哪还有吴悠的身影?
……
瑞王看着面前的这位贵客,笑了笑,为她倒茶:“岳女士近来一切都好?”
这客人笑了笑,回答道:“蒙您的福,一切都好。”
此刻已是入夜。
这位客人当真是特殊,竟选择在这样的时候入府。
这客人是位年轻女子,身着一袭粉色衣裳,面上戴着薄纱,楚楚动人。
她似乎并不因瑞王的地位威严而低头,而是依旧不疾不徐地抿着茶水,等待瑞王主动发话。
最终,是瑞王先开的口:“不知岳女士,意下如何?”
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接着说道:“具体分成还可以谈,不知岳女士的意思是……”
那女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双漂亮的眸子紧盯着瑞王。
“我们岳女士的意思,依旧照常。”
“这笔生意,我们不做。”
那女子起身,平静地看着瑞王,补充道:
“岳女士为人仁义,今日派我来,也是想尽了经商的礼数,当面回绝您。”
“岳女士托我给您带一句话,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说完,那女子微微俯身,向瑞王行礼。
“岳女士还吩咐了其他的事情,今日便先失陪了。”
说完这话,那女子便想离开,却不想瑞王再次开口:“慢着。”
瑞王轻笑着,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手中的茶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女子,眉眼间尽是戏谑:“一介商贾罢了,到底哪来的底气和本王这样说话?”
言语间,瑞王挥了挥手,竟是有无数的侍卫上前,拔刀对向了那女子。
而那女子在进来和瑞王谈话前便已经被搜了身,此时便是手无寸铁。层层的侍卫将那女子团团围住,竟是要逼她就范。
“本王能和她岳岑做生意,是给了她脸面。”瑞王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侍卫向前,“木槿,你也不想本王和岳岑彻底撕破脸吧?”
“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本王可不想闹得太难看。”
眼看着侍卫的利刃就要割破那名为木槿的女子的面纱,她却丝毫不慌。只见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指尖翻飞,顷刻间就变成了一把极锋利的匕首,抬手就当即取了几个侍卫的性命。
鲜血飞溅,染红了木槿的面纱。她毫不犹豫地夺下死去侍卫手中的利剑,硬是用这一匕一剑杀出了一条血路。
无法避免的,木槿身上也添了许多伤口。
“拦住她!”瑞王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在这种场面下也依旧冷静。言语间,木槿刚刚杀出来的那条血路竟是渐渐被重新围了起来。
木槿也不恋战,看准了空挡就抽身想跑,奈何刚走了几步,门窗就都已经被侍卫封锁起来。
无奈下,木槿脚尖轻点,踩着几个冲上来的侍卫便上了房梁,匆匆间又多了些伤,失了几片衣角。她游走在不同的房梁间,最后在割了一名侍卫的喉咙后劈窗逃走了。
“追!抓活的!”瑞王怒不可遏,却也依旧因为和岳岑的生意而不敢妄下杀手。侍卫在他的命令下追了出去。
瑞王府的侍卫并不只是徒有其表,更何况今日瑞王派出的乃是武功最高强的精英。在以一敌多的局面下,受了伤的木槿并不能支撑太久。此刻她的鲜血已经彻底湿透了衣服,她只能先割下自己的衣服来简单包扎伤口。
木槿一边在这偌大的瑞王府里东躲西藏,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身后的追兵不断,体力和鲜血一齐快速流逝。木槿眼中不断闪过丝丝绿光,最终锁定了一处别院。
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进去,推开卧房的房门,木槿看见了那人眼中的惊愕。
来不及说什么,木槿摘下面纱,用自己的绿眸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在那人的震惊中晕了过去。
……
待木槿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是邵陵的侧颜。
此时的邵陵正看向窗外发呆,对木槿的醒来毫无察觉。此刻他眼眶微红,眼睫毛湿漉漉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木槿悄无声息地抬眼观察着眼前的一切。这里应该是邵陵的卧房,一切物件都带着邵陵的气息。自己身上染着血的衣物也已经被换成了寻常婢女的服饰,一切整洁如新。
外面的天黑得吓人,木槿莫约能判断出,现在大概是丑时末,寅时初的时候。
她浑身酸痛,挣扎着想要起身。邵陵发现了她的动作,连忙将人按住:“快躺下,你身上的伤刚刚包扎好,别乱动。”
木槿看着邵陵关怀的样子,嘴角向上翘了翘。
“你认识我?”
话音刚落,邵陵浑身一颤。他立刻翻身下床,在床榻边单膝跪地,手也虚虚地扶在一边,不敢再冒进一分。
“小姐……属下不敢忘记您。”
邵陵声音微微颤抖。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木槿,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木槿笑了笑,抬手抚上邵陵的发顶:“你是忠武侯之子,贵不可言,怎么这么低声下气?称呼也那样客气,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她缓缓直起身,半坐在床榻上:“快起来,以前你怎样叫我,现在就怎样叫我。”
邵陵眼睫颤了颤,从地上起身,坐在木槿的身边:
“……悠悠。”
吴悠应了一声“哎”。
那个一贯以半仙身份混日子的吴悠小姑娘,此刻正以岳岑座下木槿的名号,坐在邵小侯爷的床榻上。
隆冬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