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9、逝去 日子一

　　日子一天天平淡过去，黎淑在村里唯一的小学入了学籍，也正式迈入了小学生涯。似乎过往的一切悲伤难过委屈都在随着时间慢慢淡去，曾经的回忆会被新的经历覆盖，新的朋友也在每个阶段靠近，又离去，好像，习惯离别，才是生活的主命题。
　　但黎淑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词会被用在至亲奶奶身上。
　　一切都发生得让人猝不及防。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正午，奶奶弯腰去舀油，黎淑也小尾巴似的缀在后头，倚靠着米缸无聊地玩手指。
　　突然，一声巨响，整个油缸被打翻在地，奶奶也被油滑倒，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黎淑错愣一瞬，就立即大喊，“大姐姐！奶奶晕倒了！”
　　哥哥姐姐们很快聚拢过来，大姐姐很有条理地分派好任务，一个去找大夫，一个看着锅里的肉别被野猫叼走，剩下几个跟着她将奶奶抬回了房里。
　　但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摔倒——奶奶年纪大了，以前也经常在摘菜之类的时候跌倒，也晕倒过，只要大夫看过吃了药就照样精神矍铄。
　　可是，世事变迁就是无常。
　　2011年的深秋深夜，在那个落满寒霜的季节，那个三年前黎淑正式告别枋城的季节，奶奶永远闭上了双眼。
　　所有黎淑见过的没见过的叔伯姑丈都齐聚在昏暗潮湿的祠堂，给老人的最后一刻送行。
　　丧钟敲响那刻，所有人悲痛哀嚎，痛哭流涕。
　　黎淑披着白色麻衣，呆愣愣地站在小孩群里，因为太小，没有被赋予哭丧的重任，但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沉重的悲痛，连着过往的回忆，都成了悲伤的助燃剂。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葬礼，应当称得上是喜葬。老人年岁本就大了，身上虽没什么大病，但筋骨腰椎和血压血管上的病痛依旧在过往年岁里折磨得老人难以入眠。
　　村里的方大夫也下了定论，“老太太能活这个年岁，也差不多了。”
　　于是所有人——不管是悲伤还是麻木，是不甘心还是坦然接受，都亲自上山给老人送行，亲手点燃老人尸身周围的一圈汽油，亲眼注视着尸身化作的骨灰被收进缸中，封存起来，连同老人生前最喜欢的戏本戏服，一同送进了装砌好的墓中，盖好坟头，正式宣告一个生命的逝去。
　　黎淑在那一刻甚至有些恍惚。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像是身上血脉深处一样东西远远地飘走，又有些新的东西不断添进来。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是未来的景象。
　　很奇怪，明明在这种奶奶去世的关头，她应该做一个跟奶奶有关的梦才对嘛，这才符合老人死去托梦的描述嘛，不是吗？
　　她眼珠不停转动着，眼眶中毫无知觉地淌着泪珠，旁边进来的林水诧异地瞧了几眼，奇怪道：“淑淑怎么睡着了？不是说今晚所有人十二点前不准睡觉吗？”
　　黎淑脑海中人声场景幻影变得杂乱不堪，林水的声音像是远在天边遥不可及，又像近在耳边一触即得。
　　某一刻，她突然喘着粗气，猛地惊醒过来。
　　揉了揉脑袋，刚刚梦中的一切又像是消失无踪了似的，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了。
　　“淑淑，你做噩梦了？”林水的神情有些古怪，又有些担忧：这种时候，做梦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黎淑没有答话，还是揉着沉痛的太阳穴垂着脑袋。
　　“喝口茶吧，再捱一会，马上就十二点了。”林水没多探究，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出房间了——她还又不少事要忙呢。
　　黎淑看了一眼茶水，平静无波，中心几枚茶针静静地躺在杯底。
　　她握起茶杯，一饮而尽，同样出门帮忙收拾葬礼的后续收尾事宜了。
　　远远地，她瞧见正背着一个襁褓，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的妈妈正站在爸爸身边，安抚地摸着他的头。
　　爸爸也不像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牛皮大王的模样，一身颓废，胡子青茬密密，头发蓬乱，眼下是深重的青影。
　　黎淑脚尖绕了几圈，还是朝他们走了过去。
　　“淑淑？！”说出这话的时候，妈妈眼中的些微喜悦和放松还未完全消去，一只手抚上了有些隆起地肚皮，眼神带上了些小心翼翼、忐忑和愧疚。
　　“妈妈。”黎淑朝着妈妈点了点头，平静地喊了一声，又看向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用同样的口吻喊了一声，“爸爸。”
　　两人俱一震，都没有说话。
　　是被我的冷漠惊到了吗？黎淑有些漫不经心又充满恶意地猜测，但心中被坚冰包裹着的熊熊火焰却没发被她的外表所骗，兴奋地跳跃着，似乎就等着面前血浓于水的两人说完下一句，就冲出坚冰的束缚，张牙舞爪地朝外扑去——扑向谁呢？她也不太清楚。
　　两人在刚开始的惊讶过后，却没有露出她期待的神情：愧疚难耐，或者理所当然，都没有，反倒是一副尴尬踌躇的表情，让黎淑不满地咬了咬牙，似乎这样就能发泄心中的不满。
　　“淑淑，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回去睡觉吧。”妈妈温柔说道。
　　这么久了，终于再次见到妈妈，再次感受到这份温柔，但黎淑像是被什么外衣阻挡住感知似的，没什么很大反应，连心中的火焰也只是停滞了一瞬，又摇摆起来。
　　“嗯，淑淑你回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大人就好。”爸爸也道，脸上挂着的是曾经熟悉的笑容——或许是模仿，反正黎淑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
　　“好，你们也尽量早点休息。”黎淑礼节性应了一句，回身进屋去了。
　　“妈去世了，淑宝怎么办？咱们这里还有两个孩子呢。”远远的，黎淑还能听见妈妈微微压低的声音，为难又愧疚。
　　“还能怎么办？她已经在这里入了学籍了，转走多麻烦？”爸爸的声音低沉，带着些怒意，用力锤了一下地面，又无力地垂下。
　　黎淑收回心神，心中很平静，没过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