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10、重逢 后面的日子

　　后面的日子像是万花筒般混乱而有序地飞速进展着，一个个能改变她人生的决定经由爸爸以及一应亲戚争吵、拍板、扯皮，最后以她留在姑姑家开启寄养生涯告终。
　　姑父像是斗败的公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姑姑一眼，看也不看被爸爸妈妈打包送来后飞速开车离开，抱着个粉色小书包的黎淑，骑上电瓶车“轰隆”离去。
　　姑姑脸色也相当不好，给了她一桶衣服让她去村口桥洞下清洗干净再回去。
　　黎淑乖乖应了一声，朝着姑姑讨好地笑了笑，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放下笑容，僵着嘴角把书包放在角落地上——就像是她在这个家的位置，再提起洗衣桶去了桥洞下。
　　河水清凉彻骨，缓缓流过她摊开的掌心，抚过那条开始有着分叉痕迹的“人”字掌纹线，像是预示了她人生的变轨。
　　黎淑终于收起僵硬的嘴角，唇线拉平，沉默地开始洗着男人和女人的衣服。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间，黎淑已经成为一个五年级学生了。
　　她扶起从黎游那辈传承下来的单车，伴随着车部零件的吱呀声咬牙用劲踩动着老化不灵活的车链，按紧了刹车，从七十多度的高坡俯冲而下。
　　自由的狂风呼呼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愉悦地眯起眼：这段路是她每次上学时最期待的环节。
　　突然，旁边疾驰而过另一辆单车，是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踩动脚踏的动作狂猛无比，像是一阵狂野的风倏地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交汇的那一秒，她正好对上他投来的浅淡的目光。没有焦点，漫无目的，眼瞳深处是浓重的厌弃和空茫。
　　黎淑顿住了一瞬，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却有一股难言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像六年前那个桀骜骄傲的男孩，那个自从三年前就杳无音信的，朋友。
　　她突然加快了蹬动车轮的速度，竭力想要追上去确认心中所想，谁知身下的老头单车不愿意了，吱呀声响越来越大，如同老头喘着粗气，某一刻，突然哑住从喉管发出微弱的气音，单车链条也彻底宣布报废。
　　黎淑眼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化作视野中的小黑点，这才闷闷地下车捣鼓链条。
　　可恶可恶可恶！烂车破车！关键的时候就掉链子！！要不是没了你我得迟到，真想一石头把你砸烂，扔路边算了！！
　　黎淑怨气冲天，用力咬着牙发泄情绪，手上熟练拨动链条的动作像是做了不下百次，最终松了口气，拍拍手继续上路了。
　　想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黎淑按了按微微加快的心脏，没事，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而且学校总人数不过百余，她还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人出来了。
　　她加紧动作，终于在上课铃声之前赶到了教室。
　　负责早读的袁老师见她掐点到，也没一句训斥，手中捣鼓着一只录音机，招招手让她过去，简单讲解了一下开关和下一个的按钮，嘱咐她在英语课前二十分钟听听力，就挥挥手让她回座位了。
　　旁边的同桌双手握着直立的英语书，挡住她的脸，借着袁老师的视野盲区悄悄道：“班长，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今天单车掉链了，路上耽搁了会。”
　　“哦。”同桌重点也不是这个，是下一句，“早上我本来想去小卖部买点龙虾丝吃的，结果路上几个六年级学生挡在那里要过路费，我不敢一个人过去，黎淑，你陪我一起吧？”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黎淑，一只手作祈祷状。
　　六年级？黎淑眼神飘忽了一下，想起今天看到的那抹身影，鬼使神差地应了，“好，我帮你挡着，你去买。”
　　“好耶！”同桌小声欢呼，有了班长坐镇，想必那几个男生也得掂量掂量，投鼠忌器一下。
　　很快早读铃响起，黎淑跟同桌一前一后下了教学楼，穿过大半个操场空地朝着小卖部跑去。
　　“快点！再有七分钟就要上课了！”同桌原本跑在前面，远远看见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身影，又不敢动作了，小声招呼黎淑想躲她身后。
　　黎淑此时也看见了那边的三个身影，托良好视力的福，她一眼就看见了其中最鹤立鸡群那个男生。
　　呵，不是今天早上那个男生又是谁？
　　她心中的预感愈到即将被证实的关头，俏脸愈冷，伸手推了一把同桌让她去小卖部，自己则是朝着三人迎了上去。
　　等那个穿着校服的挺拔身影面容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瞬间握紧了拳头，清丽的眉眼戾气横生，上前就扯住吴祁胸口的衣服冷声低吼道：“祁······吴祁！！！你给我过来！”
　　吴祁身躯一僵，深藏在眉骨阴影之下的眼底，是更浓重的自我厌弃。
　　黎淑没察觉到，冷冷地瞥了那两个男生一眼。
　　剩下的两个六年级男生一看是老师眼前的大红人，五年级的班长，眼神心虚地瞟了瞟周围，见没有老师才松了口气，一点都没有营救“误入虎口”的吴祁，飞快地逃走了。
　　黎淑见了他们的孬样，眼神更冷了，讽刺地看向面前低着头的人，“这就是你的兄弟？大难临头各自飞？吴祁，你真是越混越差劲了。”
　　吴祁听到某个字眼，终于抬起了头，眉骨深邃，凤眸凌厉，目光熟悉又陌生，带着漠不关心的冷意，“与你无关，松开。”
　　黎淑身上的怒焰好像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不敢置信地松开了手，瞪着他那张比之六年前已然褪去婴儿肥，初具少年人凌厉兼青涩的面庞，颤声道：“你再说一遍，和我无关？”
　　吴祁原本一直避开她的视线，听到她的颤音，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下她，抿了抿唇，语气松软了些，“对不起，但是不要管我，我不值得。”
　　他说完，借着手长腿长的优势，轻而易举绕过她插兜朝着教学楼走去。
　　对不起？呵。黎淑心中的火苗像是突然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笑了笑，眼眶中酸意弥漫，又很快被她强行收了回去。
　　她站起身，抬起眼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表情，也没再往那个身影多看一眼，抬步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