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8、离别 奶奶从

　　奶奶从街圩里回来，张罗好一大家子的饭菜，便在房间给自己扎辫子，换上了漂亮的碎花衣裳。
　　哥哥姐姐们也像是迎接重大节日一样纷纷换上了最好看的衣裳，给黎淑也换上了她回老家时身上的新衣——那是她身上最合身漂亮的一件。
　　等众人饭后，不约而同地出门朝着村口走去。
　　黎淑似有所觉，但还是跟大姐姐确认了一下，“我们是要去庙会吗？”
　　“是啊，每年初七村里会在庙里请神，晚上会有戏班子搭台演出，可热闹了，淑淑可以好好玩，里面也会有好多跟你一样大小的孩子。”大姐姐温和道。
　　黎淑确认了心中所想，乖乖应了一声，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很多。马上，就又可以看见祁哥哥了。
　　从家中到庙会的路不长不短，再长的期待和兴奋也终有落处。黎淑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没看见有像祁哥哥的身影。
　　估计是还没吃晚饭吧。黎淑心想，跟着哥哥姐姐们找好板凳坐下。
　　此时的戏班子还在准备中，但广播已经开始放着当时大火的名歌：像是最炫民族风，荷塘月色之类的。
　　黎淑有些无聊地晃着腿，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把泥人带上了。
　　终于，等戏台子前的空地到庙前的位置都坐满人时，穿着花花绿绿绣着漂亮花鸟的角儿终于随着唢呐喇叭队走了出来。
　　先是头簪粉花钗环，一身粉绣衣的女角儿出场，姿态盈盈，面容愁苦，手捂帕子作揩泪状。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随后又上来一位青衣小生，手握折扇，白面纶巾，风流倜傥，情意缱绻。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女角儿惊惶，欲拒还迎。她后退半步，却又凝眸
　　“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转过了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
　　旁边有看戏人感慨道：“一端是深闺少女被礼教禁锢的苦闷，一端是书生情根深种的炽烈。杜丽娘的似水流年与柳梦梅的如花美眷，在春光里碰撞出禁忌的火花。这《游园惊梦》戏词里藏着最尖锐的冲突——情与理的撕扯，生与死的抉择。看他们以词传情、以曲达意，方知昆曲的妙处，原是将人心的挣扎唱得这般婉转又惊心。”
　　这文绉绉充满哲理的发言无疑引起了一众农人的关注，黎淑也顺着望去，是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高个子俊朗男人，一身气质彬彬，一看就是有文采有墨水的人。
　　那男人年纪也还轻，没想到自己有感而发的言论在这里这么扎眼，红了红脸，起身离开座位，躲过众人的视线。
　　黎淑看着奶奶专注的视线和感慨的眼泪，暗忖这时候离座应该不会被人关注，回头看了看庙门口，终于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吴祁正朝她招手，周围烛火摇荡，黑暗中勉强能瞧见他一只手正揣在怀里，整张脸和大半个身子则藏在庙门口的树影下。
　　黎淑瞧准时机，悄咪咪猫着身子窜了过去，手里就被塞了一根洒满白芝麻和辣椒粉调料的烤肠。
　　“你哪买来的呀？”黎淑小小声问。
　　“今天我爸爸去了一趟街圩，给家里带回来的。喏，应该没有太凉，我一直揣怀里温着呢。”吴祁也配合着小小声应着。
　　黎淑用干净的纸巾把烤肠掰成两半，把顶上那头递到他嘴边，“一人一半。”
　　吴祁笑，洁白的牙齿在隐隐的月影中似乎泛着光。他也不推辞，顺着她递过来的那头把烤肠咬进嘴里。
　　小少年不会那些肉麻的调调，觉得心中熨帖，神色认真地承诺道：“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好呀，那你不要忘记了。”黎淑去咬剩下的那一半烤肠，安静没再说话。
　　两人都知道这句话暗含着的离别含义，两家父母的纽带让两人比任何人都多了常人难有的缘分，但又因为现实不得不在明白何为世事无常的年纪就被迫明白了身不由己的滋味，只能藉由承诺来维系拉紧两人之间正在越来越弱的系带。
　　“你······，叔叔阿姨什么时候走？”良久，黎淑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大概就是这几天了，我妈妈说她初八开工，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今晚就得走。”吴祁低声道，声音中有点淡淡的悲伤。
　　“······哦。”黎淑干巴巴道，她动了动嘴唇，口腔里满是烤肠香辣的滋味，却让她无端像是舔到了一丝苦味。
　　真正的离别或许是无声的。
　　两个孩子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吴祁桀骜难驯，却不任性；黎淑白面黑心，更不擅长将心思摆到明面上来，又都像是骄傲的小孔雀，都卯着一股劲相信人定胜天，于是这一场难能可贵的相聚就这么匆匆地在两人的静默中结束。
　　回到家中，黎淑情绪不高地回了房间，奶奶还在时不时唱着些让人心伤的戏词，林水爬上了床，下巴点了点那边自娱自乐沉浸在戏曲世界中的的奶奶，解释道：“奶奶就爱这些戏啊词的，平时就爱哼两曲。”
　　见黎淑兴致不高地点了点脑袋，她把怀里的手机递给她，“你爸爸的电话，姐让我给你接。”
　　黎淑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妈妈，她可能赌气就不愿意接了，但是爸爸经常逗她开心，对她很好，她终究还是接过了电话，声音低落微哑，“喂，爸爸。”
　　电话那头先是静了一会，随后爸爸熟悉的声音带着些电流声传来，“淑宝，在老家还好吗？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哥哥姐姐都对我很好，奶奶做的饭也很好吃。”黎淑低低回道，鼻头一酸，眼眶忍不住红了，说不出的委屈在电话这头，渴望又踌躇着传递到了电话那头。
　　这时外边远远传来车辆引擎声，黎淑意识到什么，眼眶中强忍着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啪嗒”落了下来，心中体会到落空的滋味。
　　在这一刻，送她回来唯一联系着枋城过往和陌生老家的纽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熟悉的一切人和物都离她而去。
　　她泪眼朦胧，眼泪跟成线的珠子般接连落了下来，而电话的那一头还在说话。
　　“······淑淑，你在家一定要听话，听奶奶的话，听哥哥姐姐们的话，听伯伯姑姑们的话······”
　　爸爸絮絮叨叨说着，明明是殷切嘱咐的话，她却偏偏听不下去了，别过头，不想再让哽咽声被对面听到，也不想再听那些让她“听话”的话语。
　　过了好几秒，等到对面感觉到不对劲自动停止，迟疑着没再说话时，黎淑才重新把手机重新放在耳边，带着些哭腔，但更多是冷静地问，“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呵，冷静，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理智，心还能冷到这种程度。
　　“我们，我们估计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淑淑，奶奶对你好吗？”爸爸的声音说不出什么感觉，心中渐渐刺痛的黎淑也没有精力再去辨别，“嗯”了一声，“奶奶对我很好，大家对我都很好，也没人欺负我，你们赚钱很辛苦，我明白的，我挂了。”
　　说完，不等对面再讲什么，将电话按断，把手机递回了林水姐姐，用被子蒙住头，挡住了所有光线，裹紧了自己。
　　林水拍了拍她的肩膀，几乎是用叹息的语调道：“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黎淑僵着没动，等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关门声“吱呀”响起又落下，这才任由眼泪在面庞汹涌。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过得无比慢，每一下秒针转动的声音都被拉长，她思绪乱乱的，一时想到在枋城的快乐时光，一时又想到妈妈永远追不上的车尾，有时想到哥哥姐姐们对她的照顾，有时又想到上山砍柴的辛苦，像是光怪陆离的光影，在她的神经中枢快速飞跃，直到落入那最深处的角落。
　　黎淑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