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12、青涩 第二天

　　第二天午休时间，三年级教室讲台边里果然多出了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那压迫感堪比一只黑熊站在一个三岁稚童面前。
　　只是稚童前边还有个姑娘，黑熊身上也有控制它的锁链，而且那锁链，恰恰好被握在那姑娘手里。
　　吴祁支着脑袋看书，锐利的眼神时不时扫视全场，带来极大的压迫感。整个教室安静如鸡，秩序维持成绩的记录应当可以高居榜首。
　　黎淑满意地在签到表上勾画了一下，终于打断了这场针对三年级全体学生的无声酷刑。
　　她一头利落飒爽的高马尾轻轻一甩，笑颜如花，朝着吴祁扬声道：“走吧，今天任务完成。”
　　话音刚落，整间教室几乎可以清晰地听到好几声呼气声。
　　这群孩子，大气都不敢喘了啊，这镇“宅”之宝真是好用。
　　“嗯？”吴祁走到她身边，鼻尖轻轻发出一声疑问似的音节，眼神似乎在问“怎么还不走”。
　　黎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这就走。吴祁同学今天帮了我这么个大忙，我可得好好想个法子感谢你才行啊。”
　　“那个——”吴祁还没说完，就被黎淑打断了。
　　“祁哥哥，就这一句怎么够？这样吧，放学后你等等我，咱们一起回去。”黎淑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打定了主意。
　　一起回家？那会不会被人瞧见？他本来名声就不好了，要是连累了淑淑……
　　黎淑等了好一会没听见他回话，抬头看他，正好瞧见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垂在眼睑，遮住了他沉思的眼眸。
　　真漂亮啊，像展翅欲飞的蝴蝶，但是祁哥哥应该更想做翱翔于天的长鹰吧。黎淑暗道。
　　又悠闲地欣赏了一会他沉静的侧脸，黎淑终于开口，“在担心别人瞧见？”
　　被说中心思，吴祁回过神，没有一点意外的神情。
　　毕竟她是黎淑，是那个才三四岁就会揣摩人心思，抓人弱点的黎淑。
　　吴祁无奈又与有荣焉地弯了弯嘴角，“嗯”了一声。
　　唉，跟上辈子孟婆汤没喝干净似的，让他这等凡人怎么活啊？
　　“别担心，今天周五，我正好要把周报告总结交给校长，可能得要个十来分钟，那时候学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咱们碰不上什么同学的。”黎淑安抚道。
　　倒不是心中有鬼，非要这么偷偷摸摸，只是黎淑很早就见识到了这群同学八卦和人云亦云的威力。
　　拿邻居家的刘小东给她小姨家送个西瓜举个例子吧，当时刘小东小姨不在家，他小姨隔壁家的女孩就好心帮他小姨临时代收了一下，两个人连手都没碰着，就因为一个男大未婚，女大未嫁，就被村里的大人小孩传出了两人暗通款曲，甚至早就勾搭上的传言。
　　她班上那些女同学刚好就参与了这件事的传言“接力”，每次聚在一起，不是说那时候刘小东摸了人女孩的手，很不要脸，就是说人女孩下□□荡，勾引刘小东进屋云云。
　　黎淑虽然对此嗤之以鼻，但别人的嘴她确实管不住，到时候真被这样乱七八糟传流言也怪影响学习和心情的。
　　“好，那放学后我去学校门口李大爷家旁边等你，那边人少，大家也一般不从那边过。”吴祁道。
　　“没问题。”刚好走到了她教室转角，黎淑朝他挥了挥手，于是一人向上走楼梯，一人转弯进教室，没人注意到两人短暂的的交集。
　　放学铃如期而至敲响，学生们蜂拥而出，男男女女分散，泾渭分明，分别成群结队骑车回家。
　　黎淑将手里的报告汇总完毕，便去了楼下校长办公室交报告。
　　还没开门，里面的声音就透过门缝溜了出来。
　　“汉语桥大赛？……嗯，好，我们这边也有几个好苗子……哈哈哈，你放心好了，保证不比你学校的差！……行，下周一给你报上去！”
　　黎淑听到电话挂断声响起，推门走了进去，“校长，这是这周督管小队的考勤情况。”
　　“好，放在那吧。”校长双手交叠，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黎淑啊，你可是咱们兴孔小学顶顶好的苗子！现在有个机会让你参加比赛，为学校，为县里争光，想不想去？”
　　“想啊，能有机会为学校争光我等义不容辞。”黎淑怪腔怪调学舌了几句，半正经半调皮，把校长也逗得开怀。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不正经的调调得改改！”他边笑边看了眼黎淑提交上来的报告，
　　浏览了一遍就盖上，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回家去吧，周五这种日子，我当校长的肯定不能耽误了你们的娱乐时间。”
　　“校长大义啊！”黎淑又贫了一嘴，避开他丢来的一只圆珠笔，恭恭敬敬地放好，又恭恭敬敬地关门走了出去。
　　要说为什么黎淑和校长关系那么好？嗯，那就得提提她的姑父了。
　　她姑父是乡镇书记，在这种村里算个大官，沾上他的光，校长自然会善待她。
　　再加上她自己争气，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一直都是年级第一，成绩在整个乡里也是名列前茅，给学校增了不少光，校长见了她自然乐呵呵，她也投其所好，充当一个活泼青春的学生，有事没事给他逗逗趣，乐呵乐呵。
　　哎呀，她可真是一个平平无奇演戏小天才呢!
　　不过，她瞧了一眼时钟，快五点了，吴祁应该等了十多分钟了，得赶紧去赴约。
　　利落捡起几本课本，习题册她早就在课间完成了，不带，拉上拉链，跳下楼梯，冲向单车棚，踩脚蹬，出发！
　　一路上校园空空荡荡，黎淑跟守门大爷打了声招呼，就辗过减速带，抵达了李大爷家旁边。
　　那里，已经停着一个跨在单车上的少年身影。
　　少年相比于寻常同龄男生显然发育更快，个子已然拔高到一米七左右，一头清爽短发，身形矫健，因为撑着单车手柄的动作，两边肩胛骨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弧凸起，稳稳地勾住书包，给人的安全感爆棚。
　　——如果是趴在他的背上，应该也是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吧。
　　黎淑淡淡笑着，按了一下左手边的铃铛，“叮铃”脆响很快将低头的男生唤醒。
　　他把手里黑色的机子关掉，收进裤兜，将脚踏用脚勾了个圈，正好是准备起步的姿势，“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顺着水泥小道向前骑去。
　　“吴祁，周末你一般去哪玩啊？”黎淑的声音从后方飘来。
　　“周末我一般不出去玩，家里到了插秧的时节了，我跟着我姐姐去插秧。”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大概是青春期的缘故吧，已经开始呈现变声期前期的哑了。
　　“你姐姐？”
　　“对，我还有两个姐姐，先前一直在奶奶家长大，我也是回了老家才知道她们的存在。”
　　“哦。”黎淑顿了顿，又引到另一个话题。
　　“你们家这么早吗？我们家大概要一个礼拜之后，我到时候也去帮你——别拒绝哦，反正我无聊，实在愧疚难安你到时候帮回我就好了！”
　　黎淑轻飘飘说道，声音飞扬着又补充一句，“咱们到时候打好配合，别被那群村里八婆看见，那就坏事了。”
　　吴祁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感觉自己像被她引导着走着每一步，却又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
　　好吧，这个霸道的姑娘，他真是败给她了。
　　“好了，到了，你等等我。”
　　后边的黎淑又按了下铃铛，翻身从单车上下来，嗯，就这个姿势酷，帅毙了！
　　吴祁也闻声停下，倚在车头等着。
　　很快，黎淑一手一只甜筒走了出来，递给他一只，“喏，你最爱的香蕉味。”
　　吴祁突然有些赧然，手足无措地接过，“你，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我的记忆力好着呢。”黎淑吃了一口冰凌凌的香草味糕芯，又迫不及待吃掉了露出来的那一圈脆皮，满足地叹了口气。
　　哎，还是她最爱的那个味道，甜筒是，季节是，人，也是。
　　吴祁显然也想起了当年两人在枋城一起围着小卖部冰箱流口水的样子，最后是林晚出马，一人一只甜筒，这才免绝了两小孩在人家冰箱面前丢人现眼。
　　想到林晚，黎淑又难过起来，肩膀碰了碰他的胳膊，“姨姨，走的时候舒服吗？”
　　吴祁动作没停，垂着睫毛，依旧吃着甜筒，“我不知道，医生说，妈妈是安乐中走的，应该是舒服的吧。”
　　“那就好。”黎淑干巴巴回了一句，两人便静默下来，一同感受着为同一个人悲伤的余韵。
　　如果她没经历过亲人死亡，这时候或许会想尽办法让他别那么伤心，可正是因为经历过，她才明白，那种安慰的话跟放屁无异。
　　没有人死了爹娘还能轻易释怀的，别叨叨，也别插手，这是别人人生里提前的必修课，有一天，也会成为每一个人的必修课。
　　既然释怀不了，那就别释怀，我只需要告诉你，我还在，我们还在，你不是一个人，足矣。
　　吴祁丢了甜筒包装，显然轻松了不少，踩上脚踏，声音飞扬，“走！咱们比比谁更快，上次我比你快，这次看看你能不能追上我！”
　　“嘿，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咱俩单车配置能一样吗！”黎淑在后头气急败坏道。
　　“哈哈哈哈……”
　　少年们的笑声在九月份的空气中回荡，留下了一枚又一枚青春的印记。
　　“哎，果然是年轻人哦……”
　　小卖部老板走出来扔垃圾，瞧见两人飞速驶去的背影，感慨着，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