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绳》养生粥7

13、发声 等两人

　　等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村子，黎淑姑姑的家在近处，吴祁奶奶家在远处，两人便轻声告别，在分岔路口分别驶离。
　　黎淑停好单车，偷偷确认了眼家里有没有电动车的影子，确定没有后，松了口气，熟门熟路进了家门。
　　谁知还没踏进门槛，一只酒瓶迎面而来，砸到了她的腰上。
　　巨力撞击着五脏六腑，她某一刻甚至感觉就要咳出一口血来。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下一刻，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气势汹汹走到她面前，挥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巴掌落下，打的不仅是她的脸，更是一个青涩少女的自尊心。
　　她难堪地偏着头，不想管今天姑父又发什么疯打她，只是处于一些浓重而细小的自尊心，忍不住看向那个分叉路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就好，她垂下头自我安慰，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至少他没有看到，我在他面前就不至于颜面尽失，还能捡起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尊严，去和他相处。
　　旁边男人的训斥声和酒瓶砸落在她身上的痛还未消绝，黎淑木着脸，像是一个木桩子承受了男人醉酒后突如其来的摧毁欲和工作不顺及压力的发泄举动。
　　等到他终于累了，摇摇晃晃地上了楼，黎淑才僵着身子，踏进这个她一点都不想踏进，却又是无家可归中的唯一选择的“家”门。
　　她放下书包，截止刚才一直攥紧她喉咙的窒息感终于消退，她缓缓松下紧绷着的肌肉，僵着手拿过一旁的头发，看着里面如同女鬼脸色苍白头发蓬乱的自己呆了很久。
　　某一刻，她突然有些神经质地迅速拨好头发，将它们整整齐齐用发圈扎好，看到自己暴露在灯光下沾满泪痕的脸，又迅速用衣袖擦干，直到恢复到和平时相差无几，才勉强松了口气，微微扯起嘴角，试图露出和在学校无二的笑容。
　　但怎么扯都没用。
　　她越来越急，用力揪着两边的颊肉，试了好几遍，终于勉强笑得自然了，她才准备松口气。
　　“别浪费我家的电！败家婆娘！”楼上突然传出那个男人的怒吼，吓得黎淑慌乱关了灯，呆呆地安静坐了很久，等确定上面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时，这才悄悄摸去了浴室，在黑暗中迅速洗完澡睡觉。
　　她闭上眼睛，裹紧被子，但那股寒意始终不散。
　　没关系，睡一觉吧，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第二天，黎淑悄咪咪地观察外边，电动车不在，那姑父应该也离开了。
　　那就好。
　　黎淑舒了口气，接着天光看起书来，顺便等着吴祁的信号。
　　“淑淑姐，淑淑姐！有个大哥哥让我跟你说去连口找他！”一个小男孩扒在墙头，小声喊她。
　　黎淑抬头，应了一声，笑着招招手让他过来。
　　等他茫然走近，黎淑突然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个番薯。
　　她柔声诱哄，“这是你给姐姐传话的报酬，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小男孩不懂传话的含义，但是知道秘密的重量和它带来的回报，重重“嗯”了一声。
　　“真乖，下次我还找你，给你更大更糯的番薯吃。”黎淑笑眯眯地哄完，放他走了，自己也从后门小路绕道去了连口。
　　等到了连口，成排的青色秧苗错次排列着，高低错落的稻田中，站在黎淑的视角一览无余：只有下方隔着三块稻田的田里站着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正是吴祁。
　　黎淑熟练地脱下凉鞋，挽起裤腿，下田捞过几把秧苗，顺着前面吴祁插好的秧苗顺着往下插秧，秧苗像是被插秧机器辗过似的平整稳当又迅速地乖乖落在田里。
　　旁边穿着粗布的女孩直起了腰，终于发现身边多出了一个女孩，有点眼熟，不确定道：“你是刘奶奶家的孙女？”
　　“是啊，姐姐好！我也是吴祁的朋友，刚好在家闲着，来帮帮他。”黎淑爽利又轻快地笑着道，吴祁姐姐了然，瞥了眼一旁埋头插秧的吴祁，喊道：“人家帮了你，到时候记得帮回人家，知道不？”
　　“知道！”吴祁闷闷应了声，虽然态度不算很亲，但也是有求必应。
　　黎淑若有所思地在吴祁和他姐姐身上落了落，旁边的吴祁突然像是受不了她的目光似的，用干净的手推了她一把，声音有点别扭，“别看了，插秧。”
　　“喔。”黎淑给他面子，低头插秧。
　　反正，今天来的目的也达到了，成功见识到吴祁的真实一面。
　　感觉，吴祁还算是心疼姐姐的弟弟，没长成那种吸血鬼弟弟，这还差不多。
　　她可忍不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是那种被姐姐扶的弟弟，虽然被他突然揭晓的真实多子女家世惊到了，但只要他人是正的，就还能救。
　　怎么说呢，她对吴祁感情其实很复杂，一方面比一些亲人还亲，所以看不得他自甘堕落，成为那种打家劫舍的混混；
　　另一方面吴祁是她对异性的启蒙，是她自动在异性群体中标记的那个最特别的人物。
　　他桀骜骄傲，有自己的抱负；聪明正直，班级一直名列前茅；又俊朗帅气，是许多女生会偷偷观察谈论的对象。
　　但他也偶尔脆弱敏感，父母一死一渣，爷爷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在一众多子女家庭里一骑绝尘——这点她不用看他爷爷奶奶对待他们姐弟就早有经验，无需验证。
　　“仔仔！”远远传来一道喊声，是吴祁奶奶！
　　黎淑迅速帮他们插完最后一只秧苗，起身告别。吴祁奶奶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被瞧见了就等着被戳脊梁骨吧。
　　在吴祁奶奶抵达连口的最后一秒，黎淑终于在旁边一块大石后头躲好了。
　　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果然，就在下一秒，吴祁奶奶的破口大骂就响彻云霄。
　　“你个挨千刀的赔钱货，敢拉着你弟弟在这里晒太阳？他可是咱们家里上大学的好苗子！哪能踩进这么冷的水里！！”
　　吴祁奶奶唾沫星子横飞，大半都落在了他姐姐脸上，把人骂得吓愣住了，不住地颤抖，难堪地几乎要落了泪。
　　“奶奶！”吴祁大声喝止，可他奶奶跟没听着似的，“哎哟”一声，泼妇嘴脸秒变心疼。
　　“我的乖孙哟，没晒着吧？快，快从水里出来，别被虫子咬伤了！我的宝贝疙瘩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都是你这个赔钱货！还不快把另一个田里的秧插好！不许再叫你弟弟来田里！！”
　　黎淑冷笑一声，她们这种人真是，儿子就是宝贝疙瘩，女儿就是赔钱货，到了年纪就可以用彩礼衡量的“货品”。
　　好像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嫁人，除此之外毫无价值；女儿的最终归宿就是给儿子买老婆奉献价值，而生活在原本家庭的唯一价值就是伺候她们，这是什么狗屁观念？又是什么狗屁道理？！
　　想到这里，吴祁在这个家庭里所处的位置好像也令人作呕起来。
　　黎淑心中忽然一冷，转身回了家。
　　只要是男人，又有什么好东西？
　　她也就错过了后面吴祁的举动。
　　他深呼吸了一下，眼神摄人地看了他奶奶一眼，让他奶奶瞬间停住了大骂的嘴。
　　随后，他一把拉住恍恍惚惚准备去插秧的姐姐，力道不容挣脱，“姐，你先别去，等我一块。”
　　他眼神有些冷漠，看向面前矮小的老妇人，像是想看进她内心，看进他们这许许多多重男轻女家庭的家长头脑深处，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样的封建糟粕，什么样的束缚人的锁链？！
　　“奶奶，如果你以后再这样对我姐和我，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奶奶——哦对，爷爷也是，回去记得跟他添油加醋一下我的白眼狼和没良心不孝顺吧，最好让整个村子都知道。”
　　他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的念头，原本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打破这种显而易见让他受益非常的局面，他因为这份犹豫变得忐忑不安，因为旁观变得懦弱难堪，因为无所作为变得消沉堕落。
　　他非常痛苦。
　　他声音有些艰涩，有些哽咽，“每次不管有错没错，姐姐都会被不分场合地大声谩骂，被践踏尊严，被说得一无是处，可是这是对的吗？
　　这不对。
　　我是男孩子没错，我生下的孩子还可以接续姓吴没错，可我完全也可以让他不姓吴！
　　姓氏代表血缘的话，那只需要改姓，就像入赘一样，那是不是也说明这个儿子一无是处，失去价值了呢？
　　这多可笑啊！！
　　孩子难道不是延续，不是传承，而是一个姓氏的接续品吗？”
　　吴祁不认同这个观念，甚至排斥，以致深恶痛绝。
　　因为他有良知，有判断，有自己的观念，他不是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
　　过往的这么几个月都被这种思想裹挟，他几乎变得不像自己，他心中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敢与人对视，他想逃，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无处可去，他也没法改变这些落后糟粕的思想，他几乎就要妥协，几乎就要任自己烂在泥里了。
　　可这个时候，有一束熟悉的，温暖的柔光再次照耀在他身上，他终于感受到久违的自由的风，听到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看到真实的自己
　　——那个他，绝不是要成为那样一个蒙着眼的瞎子，堵着耳的聋子，封着嘴的哑巴！
　　他想，他一定要把声音发出来，不管效果是否微弱，后果是否惨烈、引人发笑，反正再差不过无人养育，成为一个孤儿，能保有自己也不错。
　　他想着想着，心情越来越放松，好像终于放下了心中那块大石，感受到久违的自由的风。
　　吴祁不再看奶奶的表情，推着呆愣的姐姐去了旁边田里，“姐，咱们快点把这些秧插完，回去好好休息吧。”
　　但姐姐却停住了脚步，严肃看向他，“祁祁，你别撒谎，告诉我，刚刚那些话是不是有人教你说的？”
　　“不是啊，这些就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吴祁有些茫然，有些委屈。
　　但姐姐突然爆发出一声欢呼，“天哪！我亲弟弟这么小居然就这么有思想了！那我岂不是要成为未来哲学家的姐姐了？让我想想，以后该怎么跟人炫耀呢……”
　　“姐，别说了，干正事吧。”吴祁劝道。
　　姐姐一会恍惚，一会激动，整个人陷入了疯狂的沉迷状态。
　　看她这样子，吴祁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低头插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