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玉妙人遭困方寸地 呆木头暗种相思树 一片黑 ...
-
一片黑暗的混沌包裹着韵卉,不知过了多久,神志才刚有几分清明,便被一阵阵头痛折磨。脑袋昏沉发胀,身子轻飘飘的,像漂浮在浑浊的河中,摇摇晃晃。先是屁股硌得生疼,双腿被捆得结实,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腕骨被麻绳缚得紧。一用力,疼痛顺着皮肉刺激全身各处。
接着是眼睛,被勒得结实,睁不开眼。世界彷佛一片漆黑,像浸入墨点的素衣,一点点吞噬光明和希望。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死死抵着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还不如纱帐里的蚊子。
车辖相击,铮然有声,车辕相磨,吱呀不绝,铁环相碰,铮然有声。
这是马车,前行中的马车!
缰绳一勒,“吁”,声音婉转,像溪涧流过卵石的清冽。马儿鼻息粗重,嘶鸣一声,很是驯服。“驾”,这一声粗粝厚重,又有几分磐石的沉郁,最后被吞没在橐橐的马蹄声中。这人不是先前遇到的两人!一声一语,一阴一阳,这人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这帮贼人不止三人!
一阵晃动,韵卉的胳膊碰到一个温热的身躯,那人呼吸微弱,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带着些脂粉气,也是个女子。
车厢里不止她一人!
韵卉记得西厢房内的暗道,记得被人灌下迷药,记得被喂过糗和胡饼,却记不清过了多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此行去往何方?
篱笆歪歪斜斜,几根朽木上还挂着几盏残灯,纸糊的灯面被风吹得破了洞,竹骨支棱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郭老毒和郑婆子早早等在山下,吃茶,歇息。木头、知了和锋娘子归来,尘土满身,默契地把店主的铁锹、铁铲和锄头放回原处,也坐下吃茶。
伊阙道下龙门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榆林,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河深正愁余,风里落胡笳。
良久,郭老毒开口:“这次不南下了,我们改北上,回榆林。”
众人神色各异,有担忧,有兴奋,有疑惑,有漠然。
狼烟滚滚,旌旗猎猎,军士终有一死,或马革裹尸,捐躯疆场,或领令守节,埋骨青山。这次的选择是,直面前尘,不悔往事,以血为引,昭雪沉冤,回到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郭老毒知道,命数已绝,这次是躲不过了。他只求身死魂灭,葬在故乡,那方熟悉的黄土地,那片生他养他、执戈起誓的地方。过往恩怨、未竟心事,随风消散,都归于尘土吧。
哪怕血洒归途,只要朝着故乡的方向,闭了眼也算得圆满。
碗底的茶叶沉在底,像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被水浸得发胀,却终究要落进泥土里去。
怕那病秧子熬不住,木头喂了她半片参。绑好,塞进马车。
那个邪性女子安静地待在马车角落,不知是否清醒,脸瘦了,还是很白,像一汪清泉。可惜看不见她那像小鹿般的眸子,掷地有声的朱唇。
明明是被缚的模样,呼吸却均匀得很,只有鼻翼偶尔轻轻翕动,像某种受惊后强装镇定的小兽。
车板晃了晃,她头歪了歪,鬓角的碎发滑到下颌,露出的那截脖颈细得像玉簪,倒比之前剑拔弩张时多了几分易碎的软。
忽然她的身子如树叶般向侧边倒去,木头本能地伸手想扶,却停在半空,离她肩头只剩半寸,能闻到一股柔软清冽的花香,被风吹散幽幽地开在心里,带着春雨过后的微凉感,彷佛在树的尽头撞见一树白花。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蒙着的脸微微偏过来,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溢出点极轻的气音,像根羽毛拂在心上。
木头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花香。看她重新坐直,后背抵着马车,安静得像幅画,偏是这副动弹不得的模样,让人心头莫名发紧。想起上次她拼尽全力,用金簪行刺,决绝的样子,带着狠劲,真邪性。
或许,当初应该放了她,她不是他们要找的女子。
那点怀疑,不该值得冒险,赌上她的一辈子。
动了私心,动了妄念,害了她,误了她,毁了她。
韵卉那蒙着的眼睛感受到一道亮光,直挺挺的白光,仿佛遍布整个车厢。接着有一股沉香漫延过来,混着新鲜的尘土气。一具温暖的身体被放到一侧,发出细弱的呻吟,裙裾扫过韵卉的脚背。
马车晃了晃,韵卉头一歪,碎发滑落,划过被破布撑得发酸的脸颊,意识不清,晕沉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去。一阵风袭来,难道有人在侧?韵卉偏过右脸,尽全力感知对方的气息,试图了解对方的意图,却一无所获。想要大声呼喊,可嘴里被塞得严实,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道目光太沉,像块冰,穿过衣料,径直往骨头缝里渗。
韵卉靠着马车,重新坐好,一阵无力的挫败。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紧实,疼,磨得好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慌。韵卉很安静,没发出声音,怕被注意到。此刻的她像个商品,等待买方的挑拣、掂量和最终定夺。
到底在看什么?是笑我这幅狼狈样子,还是盘算我的下个归途?
那视线还没移开,像无数根针,扎在我露在外面的脸颊上、脖颈上,扎得我浑身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哪个动作惹得对方不耐烦、不高兴,接下来便是更吓人的光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外面的白光忽然消失了,车厢重归黑暗。
这趟浑水里,又多了个可怜人。
微明启晨光,景曜集朝阳。别路绕山川,天寒归路远。
泪滴千万行,使人愁断肠。前途似迷雾,襦裙忆东都。
正月十八,日出时分,无数个同样被缚的女子挤在一起,像一捆待烧的木柴,又像一串待售的牲口,马车一颠,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