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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领上命出差赴榆林 照前尘途惊梦里身 房屋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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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残破,凋敝不堪,角落的蛛网被穿堂风卷得瑟瑟发抖。因门阀倾轧,程家败落,程父虽是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后得好友照拂,得陆浑县书佐一职。程峥,字翼繁,自小在县衙长大,学了些查案追捕、审讯记录的本事。后程父顿悟入佛门,程峥便顶了父亲的差事,做过捕役、狱卒,现在是一名捕贼掾。外地办案有津贴,多挣一点,下月家里就能早买米。县尉告知程峥,协同大理寺,前往榆林,联合办案,说是大案。
程峥再三安抚好母亲,收拾着不多的行李。路上遇到苏伟、梁琦等同僚,一同前往临都驿,等待统一安排。到了驿站,满满都是人,还有仆役等在外,进了内院,有捕役、问事等百余胥吏杂役。
梁琦悄悄问:“这么大阵仗?你们知道是谁失踪了吗?”
苏伟问道:“谁?”
梁琦环顾四周,低声说:“和敬县主!”
程峥追问:“那我等这次去榆林,是为了寻找县主?”
梁琦低声说:“不单是,据说还有好些个世家女子。”
程峥深思:“怕不是寻常掠卖。可有明确线索指向榆林?”
梁琦回答:“没有线索。”
苏伟插话:“那让我等去榆林干嘛?”
梁琦随即给了苏伟一记爆栗,还未开口解释。只见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走进来,腰间佩戴铜鱼符。梁琦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暗中扶住。众人立刻噤声,等待大理寺司直的指示。
“鄙人博陵崔氏,崔贺羡,任大理寺司直。奉大理寺少卿之命,请诸位前来,同去榆林,追拿要犯。现分六组,协作办差。若有功者,必有重赏。”
崔贺羡知道自己虽有高门之名,却无世家之实。他是博陵崔氏分支,出身孤寒,家世不显,得陛下下诏“举贤良”“访遗逸”,经地方官推荐,才得了司直一职。官职不高,在属官胥吏面前,拉大弓,顾体面罢了。自己手底下没有兵,榆林之行,还得靠这些捕贼掾和捕役。
程铮、梁琦、苏伟各自领队,一同前往榆林。
到了函关马驿,三人交换各自探听到的消息,这才得知:和敬县主是正月十五晚被人掳走,其他高门贵女是上元节前后丢失,约七八人,加上更多没报官的,大概有十余人。
皇帝震怒,大发雷霆,斥责河南郡治下不严,武侯府护卫不力……左右武侯卫封锁城门,侦查监视……河南郡太守协调各县尉,排查可疑外来人口,逐户搜查……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法曹参军,刑讯逼供,追踪线索……折冲府府兵、鹰扬郎将在周边设置封锁线,盘查所有来往车辆……
洛阳城内被翻了个遍,连树都被扒了皮,看了三四遍,还是一无所获。
皇帝下令,全国搜查。
由东都派遣朝堂官吏、私人部曲、高门仆役等武装力量分别到京兆、天水、河东、清河、博陵、范阳、荥阳、江都、会稽、吴郡、丹阳、朔方、马邑、敦煌、武威、宁越、蜀郡、西海、张掖、榆林等郡,沿途寻迹。
梁琦心灰意冷:“这么说,我等此行未必有收获。”
苏伟则大为感慨:“那伙贼人真厉害,这么大动静还没被抓。”
程峥陷入沉思,若梦里有答案,或许变局就在前方。
一大早,程峥就听见有几个小童在床边低声哭泣,想看看是谁在捉弄他,却始终睁不开,双手就在身侧,也动弹不了。双眼紧闭,眼球却在转动,意识彷佛处在暗红色的混沌中,感知越发清晰,身体却早已抽离。
“玉茗,带大郎、二郎去吃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七分抚慰人心的温柔,三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宛如仙乐,轻轻巧巧就攫住了程峥所有的心神,让人甘愿沉溺在这片刻的缥缈里,不愿醒来。
过了一会,意识逐渐恢复,程峥掀开沉重的眼皮,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说“莫哭,莫哭”,才发现嗓子里像压了一座大山,堵得难受,闷得发慌,发不出一丝声音。身体的其他异样也逐渐出现,先脑仁发紧,整个头闷闷的疼,头的右侧开始抽痛,如脉搏跳动般,又如被锥刺,痛如裂,不可忍。然后是手脚,许是卧床很久,使不上力气,有些陌生。
程峥使劲用牙咬了咬舌头,疼,好疼!内心疑惑,这不是梦?小心翼翼地观察,锦被披身,素色床帷卷起,屋内整齐,一片明亮。
这是哪?我是谁?
一个仆役走了进来,抱着程峥出了门。阳光很毒,刺进眼睛,有点眩晕。院子不大,几个小童在玩耍,杏儿累累挂满枝头,麻绳上晒着七床薄被,水缸里养着荷花,角落种着小巧的茉莉花,花香浓郁,眼前的温馨像一幅画,很有生活气息。
程峥想,当下虽陌生,可比快马加鞭的赶路强多了。
坐在躺椅上,程峥闭着眼,压下内心疑惑,享受片刻的放松。突然,感觉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温润清冽的花香,幽幽萦绕鼻腔,又若春雨过后的微凉,吹拂紧蹙的眉头,卸下归家的疲惫。
抬眼望去,是一个女子,肤白貌美,眉间有痣,双目含情,梳着凌虚髻,像是那素娥仙子入了人间,温婉与清冷交织,亲昵与疏离并存,带着点矛盾的感觉。程峥还未来得及多想,只觉一阵眩晕,没有征兆,眼皮又沉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波没入暗红色的意识深海,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程峥看着更苍老的阿娘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来。
自成人后,好久没被贴心伺候了。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他摔破了膝盖,她就端着粗碗在灶房门口等他,白粥冒着热气,碗底埋着两颗红枣。前尘往事如决堤的河水,轰然翻涌,猛地漫过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
程峥很怀念,无声吞咽,支持阿娘的投喂。
鬓角全白了,背也驼了些,这是年老的阿娘,程峥想。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未来?是梦境?但过于真实。是未来?那简直荒诞。
难道是关于未来的梦境?可预知后事。
程峥急于证实这种观点,瞅着四下无人,艰难开口询问道:“娘,今、夕、是、何、年?”说完,彷佛失去全部力气,一口气没缓过来。
程母疑惑回答:“翼繁,今儿是天启三年,七月十八。”
许是太过吃惊,程母望着睁大双眼的程峥,安抚道:“翼繁,如今咱家好过多了。你看,子女绕膝,妻妾成双,我就是现在下去找你爹,也有底气了。”
程峥眨眼,表示怀疑:我?有妻、有妾?刚才那个女子是我妻,还是妾?
程母接着絮叨,“翼繁,你这辈子不容易啊,爹娘没用,没帮衬你,走到现在,全凭你自己闯。”
程峥再次眨眼,难道我已经出人头地,重振门楣了?
程母双手合十,继续说:“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菩萨保佑。愿我儿长命百岁,来世生西方净土,顺风顺水,实现抱负,一生得意,潇洒快活。”
程峥隐隐头疼,娘,你不是讨厌佛祖菩萨吗?
一连串疑问裹挟困意而来,程峥眼皮打架,又睡了过去。彻底失去意识前一刻,听到母亲说了一句话,儿啊,你可是后悔去富昌县先救了韵卉?
富昌县?是哪啊?韵卉?又是谁啊?
……
天还浸在墨色里,驿站的鸡先醒了。“喔”地划破窗纸,带着点颤音,混着远处官道上隐约的马蹄声,把程峥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程峥披衣而起,揉了揉鬓角边,彷佛梦里头痛的毛病还在。
远处厨房飘来的烟火气,让这清晨的驿站,多了些真实感,裹着去往榆林的风,藏着说不清的未知。
一场梦而已,何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