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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张婆楼中藏歹毒 众女车中齐坠泪 天空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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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低沉,厚重的云层压在眼前,给人压抑、孤寂的感觉。
向北眺望,一片连绵的枯黄草原,茫茫无际,仿佛要将荒芜和沉寂铺满到天的尽头。西北方向的长城蜿蜒于群山之间、草原之上,高大雄伟,沿草原边缘延伸,数个凸起的戍堡矗立在寒风中,见证了刀光剑影与烽火狼烟,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与无情,也见证了文明的碰撞与交融。
榆溪,向北流经榆林郡,河谷宽数里,此刻河水凝结,波伏不动,偶尔能看到冰面下有水流缓慢涌动。河畔两岸的榆树尚未发芽,枝干光秃秃的,有几只寒鸦驻留,发出凄凉的啼叫声,显得整个画面有些萧瑟。
转眼已过数日,郭老毒等人来到一处野店,住了下来,打听到不少消息。
屋里的油灯晃着昏黄的光,郑婆子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把稻米,在粗陶平盘上方悬空停了停。土坯墙缝里漏进的风卷着寒气,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米粒念念有词:“稻米落地,鬼神回避,平安入户,灾祸远离——”
手腕一抖,白花花的稻米簌簌落在盘里。郑婆子眯眼细看,只见米粒顺着盘沿连成线,不散不乱。她拍着大腿笑起来,“好,这兆头好得很,‘顺边米’寓意‘路遇坦途,遇事顺遂’。哈哈,神明庇佑。”
郭老毒仿佛没听见郑婆子的话,思绪随往事回到刀光血影的回忆里,恍如昨日,眼里像蒙着层雾,映不出半分暖意。他内心烦闷,推门而出。
寒风“呼”地灌进屋里,吹得平盘里的稻米微微颤动,那道“顺边米”的细线,竟在风里悄悄散了颗米粒,掉出盘外。
隔日,郭老毒安排木头、知了和锋娘子把榆林郡下辖榆林、富昌、金河三县的倡楼妓馆的假母“请”到城外西郊的破庙,将那些女子卖了销赃,竞价买卖,价高者得。一番讨价还价,加上威胁恐吓,买卖达成。知了回去禀告郭毒物,木头和锋娘子分别跟着那几个假母去收银钱。
来到榆林县,木头将六块银铤放进麻布袋,指着昏迷不醒的韵卉,对翠香楼的张婆子说:“这个,给我留着。”
被吓得失了魂的张婆子,脸白如纸,点头如捣蒜,满口应承,“是,侠士,保证完好无损”。实则,张婆子根本没瞧见韵卉的模样,一打眼都是麻布短襦搭暗青间裙的年轻女子。她心里想的是,先在郡治所的翠香楼亮个相、试试水,再去定襄郡大利城扩大名声,挣更多人的钱,届时跑到天涯海角,那个傻个子还能奈我何。
木头走后,张婆子长松了口气,强装淡定,“哼,毛头小子,装什么横,当我吓大的。”
旁边的大旗低头哈腰,恭顺奉承道:“张母,可要找人教训一顿?”
张婆子摸了摸头上的鎏金步摇,恶狠狠道:“去,找宇文勇,让他多找几个能人,先给我把钱拿回来,再让三个恶贼吃些苦头!”
手脚被缚的女子,头颅低垂,排排蜷在地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张婆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六个女子身上来回巡视,老脸像拧开一朵菊花似的,拍手笑道:“大旗,让富昌、金河的老妈子把那四个新到的送过来,这些个好货色,我要好好培养,将来大有赚头。”
管它什么来头,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人,只有听话的份。
瞧瞧,一个个小脸像白面馒头似的!
大旗也跟着高兴,附和道:“还是张母有眼光,榆林三县都有买卖。”
张婆子从腰间拿出联珠纹的罗帕,擦了擦脖颈,指尖在大旗头上点了点,“你这张嘴啊,光说些好听的”。又扬声吩咐,“让仆役给我烧桶热水,搁破庙待了一晚上,浑身都晦气。”
走到门外,张婆子又派人把那些女子身上的绳子解开,好生照看着。
虚幻似实难分明,残梦茫茫疑是真。
零落成泥空断魂,泪痕犹在梦中人。
一睁眼,便是一把横刀,划开前方一人的胸膛,刀法如洪,勇猛快速,像在空中泼墨似的。韵卉下意识看向右方的挥刀人,是个年轻郎君,身长八尺,剑眉星目,英武俊朗,像民间传说中英姿勃发的赵云,正从旧书里走出来,黄褐的麻纸还卷着陈年墨香。他带着一身惊鸿的锐气,踏破了虚实的边界。
那人收刀的动作利落,快步上前时风里带了些草木的辛烈,又藏着一丝温润的层次,初闻是苍术、艾蒿的粗野,中调是白芷、佩兰的清雅,尾调里隐约浮现温和沉敛的檀香。这是个带着烟火气的君子。
只见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可是和敬县主?”
和敬县主?是谁?什么县主?我不是。哪有县主?
韵卉还没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孰正孰邪,就在一阵眩晕中失去了意识,仿佛置身于重重迷雾,心生忧惧,无所适从。
韵卉再次睁眼,是在一辆马车里,同坐的还有三个女子,身穿粉青小袖短襦,搭配青白高腰半裙,尽显窈窕身姿。她低头一看,也是如此。
这是何处?我为何在这?
韵卉靠在车厢,掀开车帘,只见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冷峻。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荒原,一副枯黄的色调。有十余名捕役在前方开路,领头的是那个挥刀砍人的俊俏郎君,后面还跟着数名捕役,腰间佩刀,神情严峻,目光警惕,像是在保护马车里的四人。
寒风掠过,吹散了韵卉脑海中的迷茫与无措,神志一片清明。
犹豫片刻,韵卉双手紧握,低声询问:“借问,我等何故在此?欲前往何处?”这话像一声清越的晨钟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马车上的三人疑惑的目光转向韵卉,仿佛在看一个傻瓜。其中一人眉头紧缩,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只在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旁边两人交换了眼神,紧紧抱住臂膀,低头垂眸,也选择沉默以对。
正当韵卉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三人掩面拭泪,低声抽泣,悲伤的阴云笼罩了小小的车厢。韵卉看着洇湿的裙裾,才发现她早已泪雨涟涟,心痛如绞,是那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断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在此刻决堤,是劫后余生的溃散,是尘埃落定的后怕,是终于敢卸下铠甲的脆弱。
还有对前路的惶惶与不安。旁人的指指点点,暗处鄙夷的眼神,明面上的安慰关切,心底里的嫌弃厌恶,还有生了疑的亲朋,染了污的名声……是无形的枷锁,是礼教的牢笼,困住了心田,囚禁了灵魂。
世俗偏见,是观念差异,是情绪共振,是一把片面否定的刀,女子失了清白便是“污”,遭了厄运便是“命”,从不理会血泪交织的委屈与挣扎;
流言蜚语,是恶意狂欢,是顷刻覆灭,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句“我听说……”便勾出无数腌臜,半真半假,添油加醋,软刀剜心,“可能”变成了“一定”,“影子”塑成了“真身”;
伦理纲常,是社会规则,是道德框架,是一面预先画好的盾,批判“失节”,女子貌美有罪,不贞不顺是大罪,有主见有追求是死罪,有野心有远志是罪加一等,反抗创新更是罪大恶极,简直罄竹难书,遗臭万年。
千百年来,这三者成虎,朋比为奸,吞噬了一代又一代女子,连她们曾经绽放的光,都被无情掐灭,化为“尊卑”祭坛上一缕轻飘飘的烟。
这“虎”至今仍在阴影里蛰伏,不过换了身皮囊——有时披着“为你好” 的软语温情,有时藏在“女孩子家”的轻慢里。而撕破它的伪装,或许才是从齿缝间脱身向生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