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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守势忍锋观风色 齐妃露刃搅时局 内室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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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依旧昏暗,烛火照旧通明。
坐在上座的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问道:“县主丢了。”声音像被岁月磨钝的刀,落在寂静的空间里,没什么锋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下座的男子低着头,双手攥紧,答得小心谨慎:“爹,县主若藏在伊阙,或被官兵寻到。丢了正好,此事以后与我等无关。”
“非也。做过的事必然留有痕迹。事是我们先干的,瞒不了。让老五去,和老九一起,看对方是什么来头,和谁接触,想干什么。”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男子紧绷的侧脸,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添柴加火,要等时机。火候不到,谁先伸手,谁就先被烧死。”
男子连忙应下,额角渗出细汗,“是,儿明白。”
老人呷了口茶,又问:“老八怎么样?”
“还……还在昏迷。”男子声音低了些,“医师说伤及肺腑,得慢慢养着”。
“好生照料。”老人语气平淡无波,“他这条命,还有用”。
“是,爹。”男子松了口气,似是卸下几分重担。
烛火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纠缠成一团,像极了这桩事里盘根错节的牵扯,谁也说不清,哪一步是生路,哪一步是死局。
正月二十的朔风里,朔方郡的长城正从残雪中渐显轮廓。夯土筑就的墙体像一条冻僵的黄龙,脊背驮着未消的雪痕,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蜿蜒——城砖缝隙里还嵌着去年的枯草,被夜风抽打得簌簌作响。
两辆马车负重前行,知了骑马开路,木头骑马断后。
车辙碾过雪融半消的土路,溅起黄白相间的泥点,打在车辕的铜环上,叮当作响。前头的知了不时勒马回头,喉间发出短促的呼哨——那是他跟木头约定的信号,提醒后车注意沟壑里的冰棱。
这次的行动不像以往那么果断、干脆,拖拖拉拉近五天,还没结束,待到榆林郡,还要折腾个六七天。木头不止一次看见有人给六叔送信,守城的将军也违例给马车放行……多方利益,纠缠交织,六叔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木头不知道将来自己死在何处?或许就在榆林,或许是其他地方。若事有转机,他定会放了那个女子,至少给她选择的自由。
远处山坡上,老九盯着那伙人的背影,咬着后槽牙,“真想宰了那天杀的,害八哥冬天埋土里,养了这么久,现在还虚弱得不行。”
老五嘴里叼着根的芨芨草,晃了晃空酒葫芦,“家主有令,一者不让县主回东都,二者调查那帮人的真实目的”。
老九瞥了一眼,嫌弃道:“别费力气了,摇来摇去还不是空的。还有一点,家主吩咐让我们探探何娘子是否在马车上,在的话带回去。”
老五吐掉嘴里的芨芨草茎,一脸无所谓,“家主说了,头两个是要命的,得攥紧了;后一个嘛——”他拖长了调子,用空葫芦在老九脑门上轻敲了一下,“‘附带’,懂?就是捎带脚的事儿,可干可不干,不干更省心。”
说罢,下山买酒去了。
老九望着老五背影,怒吼:“你去哪?”
老五没回头,挥了挥手,开始吟诵,“朔风女子闯情关,何处相逢皆断肠。醉里偷将红豆种,醒时独对月如霜。一腔春念待酒浇,何日君归解佩刀。宁要醒时肠寸断,不教醉后片时逃……”走到坡底时,他低头踢了块石子,石子滚进沟里,回声闷闷的,“劝君终日酩酊醉,酒莫沾我坟上土……莫沾我坟上土,我坟上土啊……”
徽猷殿内,齐双眼怒瞪,妃死死抓住宫女的衣领前襟,失去往日的得体。她刚得知,和敬丢了,崔三娘逃了,本欲让大哥派人把那帮盗贼全部杀掉,却遭拒绝。说什么崔三娘丢失数日,不会成为皇子妃,不必寻找,也不用在意;说什么只要和敬回不来东都,就赐婚不成,也构不成威胁,这个他定会做到;说什么世家女走失案的背后有大人物,或有致命的阴谋诡计;说什么陛下无意立四皇子,要家族为重,要低调,要谨慎,要识大体……
呵,爹,大哥,哈,听听你们说的话。我何时不以家族为重了,我又何时不识大体啊。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百鸟争鸣,万花争艳,有比我讨得陛下欢心的,有比我漂亮的,有比我年轻的,有比我家世好的……我不争不抢,那什么赢?不赢就是输,输了就得死。到时候,我不会好过,家族就别提了,我们也不用低调行事了,早掉进十八层地狱了。
你们把我送进宫,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我隐忍多年,见识过太多逆境尚存,绝处逢生。所以做事必须一击必中,再击必杀,不能心软,不能讲情。你们等什么?此时我等占据上风,不下杀手,不留余地,待她重回东都,便是我等死期。前功俱废,数年筹谋化为泡影,那时不会有人对你我手下留情,只有赶尽杀绝,芟夷蕴崇,杀无赦,无遗类。
爹,你是家主,上了年纪,没有往日的杀伐果决,像只没了牙的老狮子,杀不了敌,也咬不动肉。
大哥,你是未来的家主,怎么没一点血气,不拼一把,待到何时?等到我等被围剿,被虐杀的时候吗?只算计,光谋划,成不了大事。
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来。反正后宫这么多年,我也闯过来了。
片刻后,齐妃手持毛笔,蘸松烟墨,悬腕在素笺上书写,墨迹斑驳,勾勒着阴谋的字迹。案上的鎏金镜映出她眼底的狠戾,竟比正月的朔风还要冷。宣范坊的客舍里,处罗特勤饶有兴致地看手里这份轻薄坚韧的素笺,真是一份“大礼”,天朝上邦果然大气。
齐妃,姓孙,名仁,字香娴,河南郡太守之女,育一女一儿,知月公主和二皇子。
乾阳殿内,皇帝再次展开雷霆手段。
精兵封锁渡口、栈道、关卡等,严查商队……
强行搜查豪强坞堡、深山匪寨、废弃寺庙……
逐户核查地窖、青楼、赌场等,清剿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