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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韵卉梦中喜脱厄 翼繁醒后惘定策 河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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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像一条灵动的银带,冰融水自流,柔波有百般妩媚,春意更添万千风情。河畔边榆树的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苞,有的芽苞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嫩叶,宛如新生,娇嫩又充满生机。两岸的榆树连成林,一片绿色,清新,盎然,连跳动的风里都带着欢愉。偶有几只灰雀在林间窜出,叽叽喳喳,透着股挡不住的生命力。
过了许久,哭声逐渐停歇了,像是一场盛大宴席的结尾——曲终人散了,魂断半归墟。女子的低语像细密的雨丝,悄然地飘进韵卉耳中。她这才恍然,原来几人或被掠,或被略,被拐带到这千里外的榆林郡下辖的富昌县。翠香楼里的欺凌折辱害死了三名女子,是自戕,信念摧毁崩塌,失去了求生的念头。脚下这辆马车,正朝着榆林郡治所榆林县而去。外面是大理寺的吏属,从洛阳赶来寻找和敬县主与众女的。有人轻声提及,待县主的病情稳住了,便可一同返回东都,等待圣决。
韵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是这样。可脑海里的上一段记忆还停留在一片漆黑,是在一辆马车里,手脚被绑,双眼被蒙,嘴里被塞破布。怎么一觉醒来是一个英奇郎君手起刀落的画面,再次醒来是在另一辆马车里,衣着清凉,眼泪止不住地流,还有装扮相似的三人,共同诉说相同的可怕遭遇,获救后的万分庆幸,以及心底里更深的怅然。
得救了?韵卉用手使劲掐了掐胳膊内侧的软肉,嘶,唔,真疼。我真的得救了!我要回洛阳了!
韵卉双手合十,指尖抵住额头,笑出了声。重获新生的兴奋与期待幻化为一只欢乐的灵兽,在马车里旋转、跳跃、飞舞,尽情舒展,生命热烈,勇敢且无畏。旁边三人先是一愣,随即释然相视,卸下心防,一同开怀大笑。先哭后笑,时雨时晴,前后的捕役面面相觑,疑惑万分,实在猜不透这其中的缘由。
最前头的驿马打了个响鼻,程铮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闭上双眼,心想:差一点运气,没去金河县,没救到县主,心里一阵失落沮丧,像被寒风卷着的黄沙,刚要迷住眼,却被这笑声冲散了。
他睁开眼,看了天边渐高的日头,了然一笑。机遇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或许这就是命运。不知,将来可会悔恨遗憾?或许吧。可此刻听着这笑声,倒觉着心里的阴霾吹散了,四条性命,总不是白救的,此行不虚。
风穿过车轴,带了些驿道边的草木气,吹得车帘又晃了晃。马车里的四人笑够了,眼底的怅然也淡了许多,只剩下对前路的期盼。
路过约百户人家的屯田聚落,一行人来到一处驿舍,补充粮食、草料。
韵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河岸高地上——那黄土围墙方方正正,角楼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分明,最显眼的便是瞭望塔,下宽上窄,塔身的箭窗像排列整齐的墨点,顶部堞口间还飘动着的赤色旗帜。原来,“戍堡护民、民养戍堡”的说法是真的。
韵卉心里一动,既有人烟,或许便有商贩往来,她转头与梅香、杏姑、云棠低语几句,三人眼神一亮,当即议定由她和梅香同去交涉。
刚掀开车帘下马车,周围的民众投来好奇的目光,一番打量、指点、私语。梅香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脚步也慢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退缩。韵卉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笃定的力量。她抬步向前,径直走向正在驿舍门前清点粮草的程铮。
韵卉走到程铮背后,敛衽躬身,声音清晰得刚好能让他听清:“民女感谢大人救命之恩,一路奔劳,大人甚为辛苦。”
程铮转身,眉峰微挑,似是很意外,客套应答:“无妨,此乃职责所在。”
此刻面对程铮等人的注视,韵卉内心酝酿许久的说辞,竟一时有些开不了口,周遭的声音有些安静,大家仿佛在看一场戏,听戏中人的唱词。韵卉有些纠结,想逃回到身后那个安全封闭的马车,那是避风的港湾,是灵魂可以暂歇的彼岸,是可以躲藏的私密空间。可又能躲到何时?韵卉安抚好心神,说道:“可否……请大人借我等一份银钱,我等想买些衣物,方便途中更换。”
程铮看向眼前这个坚强的女子,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误入热闹的凡间,在喧闹的人群中略显孤独,拱手道:“是程某思虑不周,未念及此中缘由。”一句话便卸下了韵卉所有的局促。他的目光里没有戏谑,添了几分温和。“此事不必言借,娘子所用,皆是公差,也是我等职责。请娘子暂回马车,稍等片刻,我命人速去办理。”
“多谢大人,我等告退。”韵卉低头行礼,返回马车,那个可以安身安心的一方天地,可以容纳迷失残破灵魂的彼岸。
程铮望向那道脚步匆匆的背影,想起初见时,她被吓得双目失神、小脸发白,一幅雨中芍药的模样,艳丽柔媚,纤弱易逝,温婉灵动,自带缥缈仙气。再次相见,那张小脸依旧素净,如雪似玉,眉间小痣不偏不倚,添了几分烟火气,偏又衬得愈发疏离。交谈时态度诚恳,语气坚定,请求合理,不卑不娇,倒是个有风骨的。不过,回去时脚步匆匆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急切,程铮疑惑不解,上次是被吓得,这次因何胆怯?
不多时,送来四套素净衣衫。还有幂罗!
这等女子间小事都想到了,韵卉心生感恩。
一阵清风吹开了车门布帘,一双男子的手正向马车的人递下一个幂罗。那双手生得极好,不似寻常武人般粗糙,反倒白皙紧致,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筋脉清晰,指尖圆润,姿态端严。韵卉的心猛然一跳,这双手一定是他的。他就是马车外面,那个挥刀砍贼、救命解困的程大人,沉稳,勇武,刚柔并济,和善,聪慧,丰神俊朗。若回东都,盼与君重逢;相遇再见,望与君相知;对月相念,愿爱惜相守,白首相依。
纵使梦里,初见亦是心动。对韵卉而言,梦的开始是美好的开始,从前往后,直到幸福的结局;程铮也同样如此,梦的开始是美好的结尾,追本溯源,推翻预设的开头。
程铮第三次入梦。
程铮望向水缸中自己的倒影,待涟漪散去,心安定下来,无比确信梦是按照由后向前的轨迹推进的,是先觉,没有具体细节,只有场景、人物、对话和动作。他哑然失笑,只觉荒唐,若是预知,为何重新来过。难道,上天是给他一次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吗?
院外的雨淅淅沥沥,不知何时掺了些豆大的雨珠,重重打在青石砖上叭叭作响。程铮搁下茶杯,檐下便传来熟悉的笑语——梁琦与苏伟相携立在阶前,袍角沾着些湿意。
“翼繁,我和济之来看看你。”苏伟先拱了手,开口问道。
“身子可还硬朗?”梁琦也紧随其后。
“老样子。”程铮笑了笑,目光落在好友鬓边的白发上,接受老去的事实。三人中最年轻的苏伟,却是衰老得最快,当真是岁月不饶人。沧海桑田,世事无常,更显残酷本相,无情刺骨。
三人围坐案前,把酒言欢,程铮望着一同老去的好友,心中感慨万千。他们虽大笑,眉宇间却藏着事,不似少年般通达畅快。当年拍着胸脯说的豪言壮语,不知可曾实现,十几年的光阴磨去了多少。
奇怪,梦中的自己记不清这些年的起落沉浮,只有骑马赶路的奔波疲惫,星轺驿的冥思,以及少时的回忆。
程铮没有挑起话题,只是一杯杯饮酒,仿佛这样便可返回实境。
苏伟忽然开口,“如今大皇子被册封为太子,朝野局势总算安稳了”。
咦,苏安行最不喜谈论朝堂之事?连酒桌上都常说“我辈安分守己”,今日怎会主动提起?
“安稳?”梁琦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黍酒,语气里带了些从未有过的锋芒,“太子行事,酷似陛下,好勇善战,国或危矣。”
程铮一顿。他认识的梁济之,向来是“话到嘴边留三分”的谨慎人,便是私下里,也绝不肯说这等犯忌讳的话,像是完全变了芯子。
梁琦重重放下酒杯,继续高声直言,“翼繁在永济渠一事上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为生民立命,到头来却替奸佞代罪,被陛下斥责,遭百官排挤……是何道理?陛下一声令下,国无宁日。皇权压迫,劳役过度,民怨加剧,地方起义,武力镇压……大皇子好手段。”
苏伟拍了拍梁琦的肩膀,打圆场,“济之慎言,今日我等不谈国事,赏雨、饮酒,来。”
“安行说得是。”程铮也急忙举杯,酒液晃出杯沿,附和道:“来,今日我等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或许,这只是场梦,是虚幻,不是预知。
程铮想到最近追查的县主丢失一案,或许可以探听一些线索,验证梦中的真假。梦醒后便可观其发展,知其虚实,一切了然。
雨势渐密,不过一刻的功夫,就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将院外的树影、墙头的瓦当都笼在一片湿润的朦胧里。
程铮放下酒杯,主动提及,“和敬县主的事,有结果了吗?”
梁琦一口咽下杯中涩酒,惋惜悲叹,“县主殒命已有二十二年,仅有一从犯落网,主犯至今潜形遁迹,其背后牵系之人,更是查无实据,深藏不露”。
院外秋雨不知何时敛了势头,只余下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
苏伟望着案上的空杯,声音比雨声还低几分,“我常想,当年若去金河县的是翼繁或济之,救了那位县主,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梁琦忆起往事,喉间发涩,“安行这说话的,我等哪有你这般机缘” 。
苏伟低头摩挲着杯沿,指腹略过光滑的釉面,“你二人才能远在我之上,若我心头的夙愿落了实,或许站得更高,做的事更多。不像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带着悲凉,“未能护国,亦不能保民,蝼蚁也”。
“安行!”梁琦声音沉了沉,“你是大理寺司直,断冤假错案,还真相清白,给了多少人生路,怎说这等颓话?”他顿了顿,一声嗤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我等小官小吏,才是无用之人。上不可登天子庙堂,为君解忧,下不可处人情江湖,为民脱困。寒门无路,江山难守”。
……
夜半时分,程铮惊醒起坐,舌尖还残留着梦里黍酒的酸甜。梦里的不平、不甘,冲破虚无的边界,仿若真实经历。苏安行那声“蝼蚁也”太刺耳,像根针直扎心窝——现世的苏伟虽不喜谈朝堂,却也从未这般自轻,总带着几分“安分守己”的温吞,哪有梦里那般藏不住的阴郁?还有梁济之,平日里最是小心谨慎,竟会说“国或危矣”这种狂言妄语?
他还说我仕途不顺,终不得志?
这场梦,像把锋利的刀,剖开皮囊直抵骨血,把人最内里的东西都翻晒在眼前。梦里的雨织成网,网住的或许不是虚幻,而是被时光沉在水底的真相。雨停天晴,总得捞一捞,才知深浅。
金河县?
和敬县主困在金河县,韵卉——我梦中的妻子,在富昌县。
程铮想起,幼时家室凋敝,亲见寒微,心有不甘,曾立誓要做一番大业,重振程家声威,光耀门楣,恢复父辈口中的往日荣光。梦里的程峥已然垂暮,枯手难提旧日剑,壮志空随白发凋,雄心不再,但当世的程铮,正值弱冠英锐,意气方遒,胸有管乐之才,腹怀伊吕之谋,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既得上天眷顾,身负天命,魂离幻梦,重归真境,救县主就是改变一切的开始,是重新选择的关键节点。韵卉——我未来的妻子,待解县主之困,我自会如往昔般,备上聘礼,登门求娶,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儿育女,家室和顺,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一如初见。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前尘,红豆心念报君恩。
青衫执剑困网罗,怀才不遇空悲恨。
仰首问天天亦愁,世间长叹志士囚。
伉俪情深成追忆,相逢陌路感时难。
珠联璧合恨无为,有缘无分叹旧情。
无情不似多情苦,世间怎得两相全?
待把绮梦轻放下,且向今朝问远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