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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睡前识破阳谋计 梦里偷尝杏花甜 馆舍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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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舍内的烛火跳了跳,将程铮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程铮目光越过飞虫,落向远处的黑暗里。崔司直反常行为的背后,动机是什么?
思绪像一团扯不清乱麻,每根都沾着疑端,经纬交织,纠缠不清。
烛火又晃了晃,程铮眼中渐渐浮出一丝明悟。
县主及贵女走失案,牵扯皇室宗亲与世家大族,是朝野上下关注的焦点。崔贺羡身为大理寺司直,官阶不高,却是查办此等要案的二十余人之一,背后必有人举荐,或是他主动争取。他借皇权和大案的热度,快速提升自身声望。对地方官吏而言,他是“纠察使”般的存在;对朝中同僚而言,他是“陛下倚重”的能臣;对世家大族而言,他是“为自家女儿奔走”的恩人。这种“广而告之”的造势,实则是为自己积累政治筹码——日后论功行赏时,“声威远播、震慑宵小”便成了他最亮眼的功绩。可如此行事,岂不是惹怒了陛下,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未免得不偿失。
失踪绝非普通盗匪所为——能同时掳走和敬县主与多位世家女,且避开沿途关卡,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可能是边境部族、朝中敌对派系,甚至是割据势力。崔贺羡此举,更像是一种“阳谋”。一来高调宣告“县主案归属权”,防止敌对派系暗中破坏或抢功;二来用“皇命天威”逼迫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为后续的秘密交涉留有余地。
或许内里的心意更阴暗。崔贺羡找不到失踪者,只能用“大张旗鼓”掩盖追查无门的窘境,避免因“办案不力”获罪。更甚者,他可能与暗中凶徒达成了默契。“高调寻人”不过是帮对方扩大失踪事件的影响力,迫使朝廷更快妥协。待到那时,明面上他便是救回县主的功臣,而幕后真相则永远被掩盖。
崔贺羡的真实目的,从来都不是找到县主及众女,而是借这场“寻人戏”,在皇权、世家、边境、党争的夹缝中,为自己铺一条青云之路。至于那些女子,不过是他在政治博弈中的棋子罢了。是死是活,无甚关系。活着更好,攻击敌党贼寇有个由头,死了也无妨,攻击力度更有效果。罪责嘛,是没有的,“示众”威慑足矣。崔司直,好手段。
“我能做些什么……”程铮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风云变幻之际,驱势借力,需洞见先机、笃定行之,才能平步青云乘长风,扶摇直上天子堂;需守正出奇、勇毅担当,方可书于竹帛昭日月,名传千古鉴丹心。
折腾一通,出了事,有崔司直扛着;闯出名,便可扬名立万;再不济,苟住,守着眼前安稳。三步棋,一步借,一步冲,一步稳。
又是一年杏花微雨。
程铮第二次入梦镜,不似上次怀疑,反而乐享其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虽是知天命的年纪,身体却比上一次的状态年轻多了,能跑能跳,还能打拳。小院里拳风阵阵,卷起满地落英,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掠过雨帘,连那缸里新抽的荷叶都被扫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嫩白的叶梗。
上次梦里那个散发花香的女子款款走来,递了一块叠好的麻葛手帕,绣着片片树叶和朵朵白花。程铮突然怔住,像是儿时在乡间小溪里玩耍,心里叮咚叮咚,不由一阵欢喜。像是做了千百次,程铮蹲下身子,闭上双眼。只觉干燥的帕子轻柔地吸走了脸上的汗液,也抚平了内心的躁动。
“郎君,好了。”仙乐入耳,分外动听。
程铮开睁眼,只见一双含着笑意的杏眼,一颗小痣落在眉间,更添圣洁,再往下是皓齿菱唇,潋滟欲语,引人采撷。他顺从内心的欲望,想要揽那女子入怀,却被那女子制止,“郎君,不可,这是屋外。”
程铮像个愣头青,忙拉着女子入了旁边的厢房,一把抱住,便亲了上去。许是晓得这是个梦,程铮毫无羞涩,再无以往君子之风,一会碰着鼻子,一会磕到牙,磕磕绊绊的,就是不肯放过她。那女子又羞又气,只得咬了程铮的上唇,才停了一场激烈的口角之争。
那女子并不恼,双手继续搭在程铮的手臂,关切询问:“郎君,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程铮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虽是梦境,也该守君子之道,万不该如此轻佻放荡。可刚才唇舌间濡湿的感觉很奇妙,如花含蕊,似带朝露,令人沉迷。心跳得也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女子踮起脚尖,指尖轻戳了一下程铮的脸颊,佯装生气,“一把年纪了,还不知羞,晚上有你受的”。
程铮闻言一怔,像是被仙法定住了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最后话里的调情太过直白大胆,一时有些心神荡漾,魂归九霄,不知要回什么话,只含糊的一声“嗯”,带着轻微的颤意。目光落在女子泛红的唇上,想起方才唇齿相触时的柔软,像幼时爱吃的酸枣糕,酸甜的滋味漫到舌尖,又顺着血脉淌进心里,漾开一圈圈酥麻的涟漪。
“韵卉——”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好像是阿娘,不,就是阿娘。
“哎,婆母,我在呢。”
那女子转身而去,快到门口之际,似是才刚记起后面的程铮,轻声言语,“郎君,我先去帮婆母做事,你在这先待会吧”。说罢,偏匆匆离去。
“韵卉……”程铮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竟觉得比巷口酒肆的招牌还要顺口。他想起她递帕子时的模样,麻葛布糙得很,可被她手指捏过的地方,像是浸了蜜似的;又想起她眉间那颗小痣,方才离得近了,倒像是落在雪地里的一点朱砂,艳得人心头发紧;还有那双朱唇,咬上来时又急又轻,倒像是杏花落进水里,漾开的不是疼,是痒丝丝的甜;最后那个邀约般的嗔语,像是揣进怀里的一块暖玉,熨帖得他四肢百骸都泛着热。
韵卉,原来她是我的妻。
我可真走运,有个仙女般的妻子。
等会,还有妾室?就这仙姿玉容,我还敢纳妾?
程铮对着窗纸上的花影笑出了声,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钻进耳朵里,倒像是在笑话自己方才那念头。就凭她咬他时那点又羞又气的模样,凭她转身时那句“我先去帮婆母做事”里的温顺,别说纳妾,怕是多看别的女子一眼,这双杏眼就得蒙上雾水。他程铮何时成了那等没良心的?
程铮低笑一声,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韵卉递过的帕子,帕角绣着的白花蹭过掌心,糙得发痒,心里却软得像浸了蜜。他忽然有些盼着这场雨别停了。雨不停,他便能再多等一会儿,享受等待的幸福,等她再叫“郎君”时,眼里的笑意会不会比这满院杏花还要甜。
寒烛照破千层计,杏雨初开一段情。
锦瑟华年谁与度?梦里佳期一夕休。
雨中逢花承春宠,无力犹堪卧晚枝。
乱叠香罗含春泪,有情何处避芳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