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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戒指和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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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书意时常想着,或许他和程樊之间是有着一些虚无缥缈的心灵感应的。
比如说现在,他把玩着程樊丢掉的戒指,思考他们婚姻的意义。
郁书意其实不太想离婚,但是他们在一起也失去了他的初心,任何事情都是存在利与弊的,他们的婚姻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有着更多的弊。
这时程樊就进了门,告诉他不要再惹人生气,不然就不要他了。
郁书意有些不懂了,程樊生气的定义是什么?
他总是在让程樊恼火,只是郁书意不知道程樊恼火的契机,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有什么好气的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乐意去想,草草地答应下,等到程樊亲了他脸颊一口,离开了他的房间,郁书意才又掏出那枚戒指继续把玩。
这枚戒指和他手上戴着的都是郁书意自己设计的,不懂的地方认认真真地上网查了,也找人问了,他用心地画出戒指的每一个细节,但它们只有一个人要。
郁书意刻意将这两个戒指弄得不像对戒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存了私心,在戒指的内侧有着不明显的几个线条,两个戒指拼在一起,能看到他和程樊姓名的简写。
郁书意总是会幻想着程樊有一天愿意戴上的,明明是这么想的,却还是害怕被程樊看见,脑子里不断上映那“我不愿意”的场景,他有些麻木了,但仍然难过。
程樊和郁苏荷订婚了的话,他们的戒指会更好看吧……
郁书意将自己的戒指摘下来,戒指有些松了,取下来的时候很轻松,他小心翼翼地对准程樊的戒指内侧的线条,仔细端详着这上面的字母,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圈印子,没人会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印记。
郁书意好好地将程樊的戒指收回戒指盒里,放在那两本结婚证上,合上抽屉,他戴好自己的戒指后便打开了桌上的电脑,APP上的头像由黑白变成彩色,他总算是想起他还有画稿这一个工作了。
他一条条地回复私信,接了一个人的稿,他不敢接多,怕画不完。
郁书意拿起笔,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才恍然发觉,自己貌似已经江郎才尽了,一丝灵感都没有了。
郁书意或许早就该发现了的,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遮住那些礼服的污垢时就该发现了,郁书意只觉得悲哀。
他的左手发着抖,现在,除了血癌带给他的疼痛外,还有左手伤口带来的痛。
他之前就割过左手手腕一次,救回来后做了很久的复健,也算是好了,昨天的突发事件似乎唤醒了左手藏在深处的恐惧,也可能是PTSD,偶尔会痛得使不上劲。
郁书意意识到越来越多事情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什么准备都没做,他没有哪一天是像现在这样害怕未来的。
“书意,下来吃饭了。”
程樊又来到了郁书意的房间,郁书意还是和先前一样在发呆,只是电脑打开了。
他总觉得郁书意恹恹的,像一棵即将枯萎的小草一般。
“好。”
一如既往的冷淡与沉默,好在郁书意总算懂得了照顾自己,饭桌上吃得稍微多了一点了。
“我打算和郁苏荷退婚。”
郁书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抬起头看着程樊,问他为什么。
程樊被看得有点别扭,他欲盖弥彰地夹了点肉给郁书意,他还是放不下脸去告诉郁书意实话,他也三十多岁了,早就过了大胆而热烈的青年时代。
他随意说了几句掩盖事实,郁书意也不在意,没有继续说话,低着头将碗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到嘴里。
放在以前,郁书意是会开心的,现在他已经被磨平了棱角,他所能集中注意力关注的事情不多了。
*
晚上郁书意是被程樊强行拉着去睡的,程樊应该是累了,抱着他沾上枕头就睡了。
郁书意还在想着刚才画的画,只画了四分之一不到,一天下来倒是因为病痛歇了不少。
现在关节和头还是痛的,痛得他睡不着,便数着绵羊,数到一百四十几的时候脑子就混乱了,一下跳到了一百六十多。
他恍惚地看见了医院的走廊,旁边有一男一女的正在吵架,吵的内容他听不清,有人来劝,场面乱成了一团,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护着怀里的一个纸做的小老虎,小老虎背上有一行稚嫩的笔迹:“妈妈快点好起来!”
对了,今天是母亲节,妈妈看到这个应该会很高兴吧。
最近来看妈妈时她都睡着了,这次一定要给她看看。
吵架声渐渐弱了下去。
忽然,一个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他没站稳,摔了一跤,又被踹了几脚。不疼,但是小老虎脱离了他的掌心,被很多双鞋子踩踏了。
“再生气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啊,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你个头!我今天非得把这畜生打死不可!给我滚开!”
“哎哎哎!小姐!这里是医院!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闹?谁闹了?我收拾情妇和她生的畜生关你们什么事?!抓着我干嘛?放开!”
郁书意试图从混乱中救出小老虎,他的手被高跟鞋踩了几脚,瞬间肿起来了。
他终于把小老虎救了出来,但它已经印上了鞋印,有的地方被扯碎了,纸屑仍然在人们脚下。
郁书意将小老虎慢慢地展开,凭着记忆再折一遍,那张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折出来看不见印子,他好像忘了该怎么折了。
郁书意又将它展开,想要折千纸鹤。
周遭突然安静了,他听见很长的一声“滴——”,红线展平,床上的人没有了呼吸。
“妈?”
“滴——”
“妈,你又睡了吗?”
“我的礼物还没弄好,你等等我再睡好不好?”
郁书意赶忙折起手上的纸,正方的纸逐渐变成圆形,然后变成了一张黄色的纸币,最后变成了黑色的大盒子。
周围没有人,漆黑一片,他无助地在原地转着圈。
“妈,你别吓我,你在哪?”
“我在这里。”
黑色的盒子打开,里面的粉尘聚成了一个小人的模样。
“小意,是不是很累了?来妈妈这里吧,妈妈想你了……”
“不要……你在哪?我看不清你……”
“我在这啊,小意,你看看妈妈,看看妈妈……”母亲的呼唤像是鬼哭的声音,郁书意睁开了眼睛,看着周围的环境,他还在自己的房间。
程樊已经睡得换了个姿势,没有再抱着他了。
郁书意也翻了个身,一个姿势保持太久,有点腰酸背痛。
郁书意想起那只小老虎了,它一直没被送出去,郁书意在母亲死后第一个母亲节烧给了她。
她是不是还怨我呢?
怨我那年母亲节没有给她送一个漂漂亮亮的礼物,只有一只残缺的千纸鹤。
如果我死了,她还要我吗?
她这个不成材的儿子,真的给她丢了很多脸。程樊是真的退婚了。
他的电话天天响个不停,尽管程樊躲着郁书意接了,但郁书意路过的时候还是听到了一星半点。
他给他的家人讲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郁书意很少见他这么耐心地对待任何一个人,结果效果还是不如人意,程母亲自来了一趟,郁书意躲到了房间里,外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这次的到访他没躲开,来的是郁苏荷和她哥哥,卡着饭点来的,程樊苦恼得很,他说他避开他们很多次了。
郁书意从厨房多拿了两份碗筷,盛了饭放在桌上,直视那两双长得极为相似的眼睛,他点了点头,径直离开饭厅。
他在家里待得太久了,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这几天回南天到了,到处都是潮湿的,但也意味着要回暖了,郁书意难得有一点好心情,他总算是熬过了那最冷的时候。
前些日子程樊送给他一个小盆栽,是一棵多肉,他说很好养活,郁书意回到房间摸了摸多肉,给它喷了一点点水。
他还是怕冷,给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好便出了门,坐上公交车出了街。
大街上的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新生的嫩芽刚冒头,那抹明亮的嫩绿晃到了郁书意的眼睛,空气潮湿,他的身体也跟着有点不舒服了。
正是午饭时间,饭店里都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人,郁书意挑了一个做快餐的店,点了个清淡的饭菜,给了钱后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
郁书意大学外出兼职时常常吃快餐,又便宜又快,也算不上难吃。周围的饭馆生意太好,郁书意的胃有点饿得发痛了,才来这里点菜。
饭菜上来的时候那汤不小心撒了,弄湿了郁书意的裤脚,他没在意,也拒绝了店员再上一碗的赔偿,拿起筷子就吃。
饭多了,菜少了,肉也少了。
可能因为是在不同的一家店,他大学吃的那一家总是会给多些菜和肉的。
他饭量小,这么些饭菜其实也差不多了,可郁书意仍然觉得不划算。
等到他塞下最后一口饭,有人打电话给他,是郁苏荷的哥哥郁江文。“喂?”
“我想找你聊聊,下周一。”
郁书意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下周一就是第三次化疗了,他去不了。
“我下周一没空。”
“别和我挑时间,就下周一了,你不来我派人找你。”
“不是,我……”
对方挂断了电话,郁书意一时语塞。
有什么可聊的?聊聊他怎么把他们妈弄成植物人吗?
“艹……”
郁书意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走出门口,又在街上随意地逛了逛,走到公园时就坐在公园长椅上歇着了。
偶尔遇到养狗的人带狗子遛弯,坐到了同一张长凳时,郁书意也在狗子主人的邀请下撸撸小狗,和小狗的主人聊几句。
他特别喜欢其中一只萨摩耶,它咧开嘴笑的时候很好看,也很可爱。
“我以前一直都想养一只萨摩耶的。”
郁书意的母亲曾经说她下一次投胎就做一只萨摩耶,乖乖地等着他养她,这样她就可以一直陪在郁书意身边了。
郁书意看着萨摩耶的主人任意揉弄它的脸,也伸手触碰了那只大傻狗,他不敢像它主人那样做,只是轻轻地摸摸头,萨摩耶却很兴奋地蹭蹭他,差点要把他扑倒了。
“那为什么不养呢?它很好养的。”
“以前没钱,现在……”
现在要治病,也没钱,而且程樊不给养。
“我店里的萨摩耶刚好生了一窝宝宝,你要是想要我可以低价卖给你啊。”
“算了,掉毛不好清理。”郁书意苦笑着,收回了他的手。
他没办法养那小家伙太久,还是不要接触它了。毕竟没有聚就没有散。
*
郁书意开始第三次化疗了,大概郁江文忙,以至于郁书意化疗完了都没来找他。
第三次是真的痛苦啊,他疼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滚,千万只毒虫由内而外地蚕食着他的血管,有医生护士进来他都乞求着停下,他意识都快模糊了,可怕的折磨依旧没有结束。
止吐的药物失去了功效,针头一拔出来郁书意就没忍住吐到了地上。
他产生了耳鸣,却还在想着得帮别人清理地板。
郁书意看着王医生,眼睛聚焦不了了,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他小小声地问医生:“有没有拖把,我一会儿拖一下。”
“不用,一会儿会有人来打扫。”
王医生见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场面,这么倔的人他也是头一次见,让他通知家属他硬是说自己没有家属,他这种白血病也算不上是治不好的绝症,又何必遮遮掩掩的?
他连别人的搀扶都要拒绝,也不愿意占用医院本来就紧缺的床位,做完化疗就下床,然后坐在走廊的铁皮凳子上,等很久才回去。
郁书意在网络上也算是个名人,王医生纵使再年长也多少知道郁书意的一些风言风语,他不管那些,但是郁书意的丈夫再怎么说都是真实存在的,怎么会没有家属呢?
患者的私事作为医生他不能多管,他让一个小护士多看着点郁书意,然后他就去治下一个患者了。
郁书意还是原来那样,坐着闭上眼睛缓缓,等到差不多了就慢吞吞地回去了。
回到家时饭菜刚做好放上桌,程樊大概快到家了,郁书意没胃口,留了张纸条给程樊,怕他再像上次那样生疑问起。
下午郁江文就打电话来让他过去了,中午郁书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脑袋还是晕的,一直到郁江文派了几个穿西装的人架着他走他才想起他失约了。
出乎郁书意意料,他们不在郁家的公司见面,而是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馆。
郁书意没多穿衣服,明明和郁江文穿得一样厚,他还是感到冷,捧着温热的咖啡暖手。
郁江文抿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黑咖啡,郁书意看着就苦。
郁江文从来都不废话,开门见山地和他说了现在程樊和郁苏荷的情况。“苏荷当时也把程总让给你了,现在你也不要抓着他不放了,苏荷年纪不小,好不容易看上这么一个人,身为哥哥,你也不该这样。”
“哥。”郁书意听了只觉得好笑,“程樊不是物品,也不要说让不让的,而且,他做选择什么时候需要我的意见了?”
“那他有什么理由要退婚?”
分明给足了他所有利益,程樊都委婉地拒绝掉了。
“哥,我尊称您一声大哥,本来是觉得您是明事理的。”郁书意丢了一颗糖进咖啡里,用勺子搅啊搅,看着那糖慢慢化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退婚了,恩爱的是他们,程樊对我是没什么感情的。他们做的事我都没忘,程樊让我跪下磕头给郁苏荷道歉我做过了,诬陷我把郁苏荷推进水池,托关系让我拘留几天等等也都做过了。”
郁书意摘下了他的帽子。
“您看我这样,像是能勾引程樊的模样吗?”
他明白这么做不会引起郁江文的同情,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亲妹妹。
“我不管你是给他下了蛊了还是怎么了,他和我们讲的理由就是想和你继续结婚,喜欢上你了,你也别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我知道你治病的钱是从他卡里拿的,你们感情不好他能给你拿他的钱?”
郁书意说不出一句话,他觉得退婚的理由太蹩脚,判断是否喜欢的依据太简单,他实在是反驳不过来,他还晕着,有点想自暴自弃了。
“不管怎么说,是程总自己说了退婚原因在于你,你自己想想办法吧,我一周后要答复。”
“世界上男人女人这么多为什么非得是他?”
郁江文嗤笑一声。
“这本来就是苏荷的,如果不是她想着你喜欢程总,她也不至于让给你。”
“如果我不做呢?”
“后果自负。”郁江文喝完了他杯里的咖啡,“这是你欠我们的,没还清就别想着过好日子。”
他离开了咖啡馆,今天和这个害他母亲变成植物人的混账浪费了太长时间,实在是玷污了他的眼。
郁书意看着那一行人离开,他只觉得太荒谬了。
简直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