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未逢春》半支离

8、第 8 章 自伤

　　整个书房气氛尴尬到诡异。
　　郁书意的脸上早已挂不住那讽刺的笑，只是冷眼看着程樊，看着他的脸一点点变黑。
　　程樊向来都是骄傲的、受人崇拜的，他放不下他的傲气，所以在高中时期看见郁书意对他爱搭不理的时候就想方设法接近他，让郁书意的眼里也染上崇拜的意味。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屈辱，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等郁书意说一句他不想离婚，程樊就留在他身边。
　　程樊不愿低头，所以他改变了所有在心底已经悄悄计划好的主意。
　　“好，行，没问题，那我们就离。”
　　意气用事所得的结果从来都不会符合自己原本的意愿，程樊只觉得心里顿时空了一片，他不明白为什么郁书意能说出“离婚”两个字。
　　郁书意的拳头攥紧，许久未修剪的指甲嵌入了掌心，他感觉到指尖处微微的湿了，但都不及心脏疼痛的万分之一。
　　他在否定他这些年来做的所有事情，郁书意感觉自己所拥有的就是一盘散沙，他越想抓紧，就丢失得越快。
　　其实说出嘲讽程樊的话后就已经后悔了，郁书意不明白他自己怎么了，这么矛盾，这令他痛苦至极，他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永远将自己封闭起来，远离世间的一切危害。
　　书房里凝重的氛围一直到程樊收拾东西离开才悄然散去，郁书意卸下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他的脑子空空如也，他想不起来他应该做什么。
　　书房里有些凉了，郁书意打了个寒颤，他慢慢起身，想回到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的时候，那些仆人的表情都变了个样，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阿谀奉承了，倒是恢复了最开始的那般嫌弃与不满。
　　郁书意为他们可惜，演技这么好却得不到奥斯卡小金人，只能在这做苦工。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陈露才把他叫出来。
　　桌上没有其他饭菜，只有一碗中午剩的小米粥，冒出腾腾的热气。
　　陈露有些愧疚，说话的声音都染上了委屈。
　　“他们不愿意煮饭做菜，也不让我碰厨房的东西，我就偷偷地把中午的粥热了。”
　　陈露没告诉他，这粥也是她偷偷留的，本来程樊走了之后厨房的下手要把粥倒了，陈露骗他们自己要吃才留了一碗。
　　郁书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反正自己也吃不了多少，这些倒也足够了。
　　他谢过陈露，坐下就开始吃，陈露看着心酸，想要跑到厨房里再理论理论，却被郁书意拉住了。
　　“你在这里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吃这些够了，你也去吃饭吧。”
　　员工自然是有员工餐的，但是分量有限，陈露想分点给他，也被拒绝了。
　　如果程樊家里养条狗都不至于会饿肚子，郁书意这样，分明是连狗都不如了。
　　他尽力把那一碗粥喝完，起身时候有些头晕，刚吃下去的粥像要翻涌上来似的，郁书意极力忍了忍，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回到房间后，郁书意又流了一次鼻血，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他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格外想念程樊。
　　那是青年时期唯一一个愿意接近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关心他的人。
　　郁书意难受的时候总能想到他，但是程樊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照顾自己了。
　　现在程樊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在和律师商量离婚的事？
　　还是在讨论离婚后损失如何最小化？
　　郁书意实在难受得紧，他向来能忍，只是这次似乎心里也不舒服，显得他有些脆弱了。
　　郁书意想要打个电话给程樊，想告诉他不离了，违约金太多了，自己不想他损失这么多，反正也没有命用。
　　郁书意的意识好像抽离了一小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反应过来时电话已经正在拨号了。
　　他理应挂掉的，但是程樊肯定不会接，郁书意抱着这般侥幸的心理，期待程樊挂掉它，让他坚定自己的决心。
　　但是电话打通了，传来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喂？哥哥？”
　　电话那头的女生微微喘着气，娇滴滴地说着。
　　郁书意眼睛瞪大了。
　　是郁苏荷。“哥哥，程哥说他在忙，要不我过会儿让他打给你吧。”
　　郁书意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说什么。
　　“嗯~”
　　郁苏荷哼了一声，那语调拐了好几个弯，一瞬间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郁苏荷匆匆挂了电话。
　　郁书意有些吃惊，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在干什么，郁书意心道自己真的是犯贱。
　　他的脸上湿了，郁书意没意识到自己哭了，他的书桌上放着一把美工刀，他拿着那把刀走进了厕所。
　　郁书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头痛得狠了就拿头撞上墙壁，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痛苦笼罩着他，他就是一个废物。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郁书意拿起美工刀，往手臂上割。
　　他的左手手腕有一道极其丑陋的疤，是他母亲去世时自己弄的，去了一趟医院，但他还是被救回来了。
　　郁书意的手有些颤抖，他似乎有两个意识正在拉扯，那把美工刀的刀片已经钝了，又被自己控制着，没有割得很深。
　　但是这让他更加痛苦，他想叫出来，又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丝声音，耳朵旁只有嗡嗡的声响，他什么也听不见。
　　郁书意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他试图阻止自己的自残行为，被割破的手臂淌着温热的血，厕所地板湿润，慢慢地将血色稀释得没有那么艳。
　　他的心里充满无限的歉意，郁书意终于恢复了听觉，他听到自己在说“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他不明白。
　　但是他好像欠了别人很多，欠郁家的，欠程家的，欠自己母亲的。
　　郁书意想要补偿他们，但是怎么补偿？谁来告诉他？
　　他想起高中放学时遇上了小混混，程樊替他挨了打，挡了小混混偷袭的一刀。
　　那一刀就在腰侧，郁书意记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把这一刀补回去，程樊就会原谅他了？
　　郁书意缓缓把刀对准了程樊挡刀的位置，刀锋刺入皮肉，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为什么要程樊的原谅？他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不明白，为什么？
　　是不是他原谅了自己，这世上就会有人在乎他了？
　　是不是这样做，他就可以不用承担那些苦痛了？
　　是不是死了，才能让所有人都不那么讨厌他？
　　郁书意突然惊醒，拔出了美工刀，腰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衣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郁书意的眼前模糊一片，他惊慌失措地扔了刀，郁书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害怕至极，拿起花洒冲掉地上的血。
　　但是铁锈味根本散不去，郁书意冲洗了很久，才恍惚发现味道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
　　医药箱就在房间，郁书意给自己消了毒，粗略地包扎了一下，将身上衣服脱下，找个塑料袋装起来，打算第二天扔了它。
　　郁书意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他躺下望着天花板，好像清醒着，但又像处在混沌中挣扎着。
　　郁书意有些感觉到自己撑不下去了。
　　好难熬……白血病患者是不能受伤的。
　　这件事是郁书意发觉自己的伤口止不住血，躲着陈露来看医生才知道的。
　　王医生果真是个好医生，郁书意赶来的时候他都准备下班了，现在却留在这，一边给他处理，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了郁书意一大堆，骂得郁书意有些委屈了。
　　也确实是他的不对，治疗前都已经讲过要避免受伤了，可惜他没听。
　　白血病患者本身就有些贫血，算上这不深不浅的伤口，郁书意只感觉头晕，打不起精神，还很想吐。
　　他呆呆地看着地板，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但他走了神，王医生叫他好几遍他才抬头回应。
　　“你家里人呢？”
　　郁书意晕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他在想，他家里人是谁？
　　“在忙。”
　　这是他学生时代惯用的借口，堪称万能。
　　“这么严重的情况再忙也得来看看吧？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的？”
　　王医生不用问都能知道这伤口是怎么导致的，哪怕郁书意用极为拙劣的借口掩盖事实。
　　郁书意抠着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是对的，但是他的“家人”确实在“忙”，他联系不上他。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郁书意的胃似乎被人顶着，他一秒也撑不住了，他想回去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睡上一觉就好了。
　　“现在就可以回去了，但是回去你得注意一下……”
　　王医生一边和郁书意说着注意事项，一边脱下白大褂，套上了自己的外套。
　　“走吧，我带你去拿药。”
　　郁书意匆匆地跟着王医生走，本身那么晚还要麻烦医生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慢点走他就更加对不住王医生宝贵的时间了。
　　哪怕他现在的胃和脑袋在不住地反抗。最后还是王医生送他回去的，他们并不顺路，只是这么晚了，郁书意打不到车，实在是说不过王医生，才坐上了他的车。
　　郁书意感觉自己有愧于王医生，人家尽心尽力地为自己治病，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却这样伤害自己。
　　郁书意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王医生的车上太暖和，他昏昏沉沉的想起一句老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如果他母亲还在世的话，看到他手上和腰上的伤口，会心疼得不行吧？
　　街道外的花花绿绿的灯光透过车窗映在了郁书意的脸上，他的脸却仍是苍白的。
　　回到别墅门口，屋子里的灯都关了，没有人发现郁书意出了门，或许发现了也没人在意。
　　王医生告诉他，不要瞒着家人了，他现在的状态也瞒不住的，倒不如告诉他们，来医院测测有没有合适的骨髓。
　　郁书意笑了笑，说，好。
　　他自己也明白，他说了和没说，其实是一样的，没必要说出去让人觉得他在装可怜。
　　*
　　程樊难得第二天十一点多才醒。
　　头晕头痛，恶心想吐，典型的宿醉症状。
　　他昨天晚上去了应酬，来的全是东北汉子，程樊早就打算好了不与他们拼酒，只是昨天烦得厉害，酒局上就灌了很多，结束后又多喝了些白的才醉成这样。
　　印象里昨晚他打了个电话，让人来接他回去，他现在本来应该在家里的。但是等程樊缓过来，却发现他所处的地方不是他熟悉的房间，他的身旁躺着一个人，蒙着被子还在睡。
　　程樊观察了一下四周，这里看上去像一个豪华酒店的房间。
　　但是他身旁躺着的是谁？
　　酒后乱性的行为其实是不可能发生的，程樊身为男人，自己也明白，昨晚他都喝得断了片，怎么可能还带个人上床？
　　程樊掀开了被子，展现出一个白花花的身体，那人似乎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甜蜜蜜地叫了一声“程哥”。
　　程樊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应该说郁苏荷锲而不舍，还是应该说她是块狗皮膏药，又黏到了他的身边。
　　郁苏荷的锁骨、脖颈上有一道道红紫色的、被吮出来的痕迹，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旖旎的事。程樊都快惊得掉下了床，只见郁苏荷赤裸着身子坐了起来，哼哼唧唧地就想往程樊身上扑，嘴巴往程樊嘴上凑。
　　“昨天你弄疼我了，程哥~”
　　程樊宿醉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节奏，凭借着本能躲开了郁苏荷“爱的亲亲”，他就差没站在床边质问她“你怎么上的我的床”了。
　　“我怎么到这来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程哥，你不记得了？你昨天打电话给我了呀，让我送你回来。但是我打二哥的电话打不通，他也不给我开门，我就送你到这来了。”
　　程樊半信半疑，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看他是不是把郁苏荷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了。
　　“真的啊！程哥！”郁苏荷像是有点生气了，“你也就只有和我二哥吵架的时候能想起我来了……”
　　说着，郁苏荷便哭了起来，眼泪像连了串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程樊只是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没有和以前一样拥抱她、安慰她。
　　程樊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会在与郁书意发生矛盾的时候找郁苏荷了，很早之前他们确实是天天黏在一起，后来程樊与郁苏荷会面会稍微躲着点郁书意，再后来他都不主动联系了，更何况他现在有意要与郁苏荷保持距离，又怎么会打电话给她？
　　程樊不相信。
　　郁苏荷哭得他头疼，如果是郁书意的话，喝醉的那天晚上就将他服侍好了，第二天宿醉的症状也不会那么严重。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程樊起身穿衣服，郁苏荷着急地扯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离开。
　　“程哥，你……你要去哪？”
　　程樊只能说要去工作，下次有时间再找她，随后出了门就再次将郁苏荷拉入了黑名单。
　　程樊想到昨天郁书意说的话就很烦躁，现在他哪都去不了，昨天的应酬已经搞定了，应该回去洗个澡然后去公司处理一下文件，但是还和郁书意闹着矛盾，他拉不下面子。
　　办公室的房间里好像还有换洗的衣服，但是以这样子乱糟糟的醉汉形象进公司多少有点不合规矩。
　　真应该在里面洗了澡再出来，程樊觉得自己真的蠢到家了。
　　他联系上自己的司机，还是决定回去，那是他自己的家，他有什么可躲的？
　　程樊做好了心理建设，想了种种见到郁书意时应该摆的脸色，也规划了在家里不碰见郁书意的行动路线。但是回到家后他发现郁书意不在客厅，程樊忍着没去找他，径直走去自己房间洗澡。
　　洗完后，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看郁书意的房间，还是没忍住，在他房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进去。
　　他想确定郁书意还在。
　　郁书意这时正发着呆，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玩意儿，被程樊突然开门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也掉了。
　　郁书意匆忙地弯下腰去找，抬起头撞到了桌子边缘，但他还是着急忙慌地把那小玩意儿放进了抽屉里。
　　程樊看着，笑了，走过去帮郁书意揉了揉头，郁书意的头发似乎一直没长，可能他一直在剪，摸着手感还是挺舒服的。
　　但程樊还是喜欢郁书意先前的模样，他总怀念着，也不知道郁书意为什么剃了他的头发。
　　“藏什么呢？不能给我看？”
　　“一个纽扣……”郁书意瞎编都编习惯了，骗谁都能给他编出花来，“我以前瞒着我爸瞒习惯了。”
　　程樊好像忘了他们两个的矛盾，和郁书意说了昨晚和今早的事，存心想看郁书意的表情。
　　“所以说你下次别气我了，要不然我到时真就不要你了。”
　　郁书意眼神躲闪，他没说话。
　　不要就不要吧，他想着。
　　反正他也该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