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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世上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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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这句话程樊说了不下四五遍,郁书意总是摇摇头表示拒绝。
手臂上的青紫是程樊闹着要和郁书意一起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的,郁书意闪躲得很快,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洗,却缩到了远离程樊的角落。
程樊担心他,再怎么磕磕碰碰也不能碰到手臂内侧,郁书意这样藏着掖着程樊都快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不去。”
郁书意还是拒绝了程樊,他窝在沙发上,拿着程樊给他买的新平板,画着稿子的细节。
最近程樊送了他很多东西,看见他的电脑旧了就换新的,看见他的缝纫机转不动了也换新的,就连他房间浴室里被他拆下来的镜子也换成新的重新安上去了。
郁书意实在是不喜欢程樊像哄外面的小情人一样花大把的钱在自己身上,程樊看上的小玩意儿都买回来送给了他,他的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花里胡哨的一大堆,其中还混着一对情侣杯子。
郁书意不确定程樊是不是这样对待郁苏荷的,如果是的话,那他表达喜欢的行为也太独特了。
郁书意认为用钱维持的爱情是特廉价的,他所理想的,不过只是两个人即使拌嘴了也会互相关心,过得平平淡淡都能幸福,两人可以白头偕老罢了。
他不相信郁江文所说的话,怎么可能一个人说讨厌就讨厌,说喜欢就喜欢,郁书意最了解程樊的脾性,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自己,他明白的,就是明白得太迟了。
郁书意始终不肯把那对情侣杯子拿出来用,也不想把戒指展示给程樊看,他接受到的失望太多了,他所能产生的希望也渺茫,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所以他更不在意郁江文的威胁,当郁家一家人花大量的钱买水军,助力抄袭他的人变成网友眼里受害者,未等他出声就替他公开道歉,毁了郁书意的职业生涯的时候,郁书意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无论那条路是通向哪里,他都没有别的可以被人伤害的地方了。
他浑身上下鲜血淋漓,都找不到完整的皮肉扎下新的一刀了。
郁书意有时候洗脸时看到那新装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他都会大声地嘲笑他,挑衅一般地抬起左手,再一次为手臂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镜子里自己的左手被划得皮肉外翻了,鲜红的血染上整条左手臂。
懦夫!你不敢死!镜子里的他是这么说的。
郁书意精神都快错乱了,恨不能砸碎了这镜子。
“书意?书意!”
郁书意回过神,看向程樊。
“画什么这么认真?叫你几遍都没应我。”
程樊笑着凑过来,看了一眼郁书意的画,看起来有些压抑感。
“过两天我们去看看你妈吧。”
“看我妈?”郁书意怎么也没想到程樊能提这个,他好像从来没有和程樊一起看过他妈。
“是啊,过两天不是你妈的祭日吗?”
我妈的祭日在五月。
郁书意没说出这句话,他知道程樊记错了。
四月份比较特殊的日子只有郁夫人遇难的纪念日了。
按理来讲,郁夫人算是他的后母,每年这个时候他也要回去看看那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郁老夫人的,也不知道郁志东怎么说服那两兄妹让他来看望的,他也实在不想看她。
“好啊。”
也算是有个借口躲开了,借着程樊的面,郁家人不至于当场跟他翻脸。
程樊肉眼可见地眼睛放了光,这大概是这么多天来郁书意第一次赞同他的做法,他的心也跟着雀跃起来,就好像赢得了什么般的喜悦。
“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买些礼物给你的亲戚朋友或者邻居什么的。”
他从郁书意口中听过郁书意和他母亲的那个小小的家,但从未见过,他不知道那里有着什么样的习俗和风情。
“不用,我没有那些。”
“买一些送给邻里乡亲们?”
郁书意突然想到短视频里面小情侣见家长的场景,觉得挺可笑的。
“你要送的话就送吧,别提我名字就行。”“为什么?”
郁书意瞥了程樊一眼,淡淡地说:“我妈得艾滋死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传染源,你要提了我的名字他们得拿菜刀赶你。”
程樊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从来都没有主动了解过郁书意的过往,上次新年回家貌似他爷爷知道的都比他多。
这个话题就停止在了这里,一直到晚上程樊心里都有些芥蒂,他洗完澡,蹭上郁书意的床,抱着郁书意。
郁书意相比过年前已经瘦了很多,抱着硌人,可他仍要抱着,他总感觉不抱着,郁书意就会不见了。
“你给我讲讲呗,你妈的事。”
“嗯?”郁书意有点吃惊,他怀疑程樊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突然……”
他最近看过夺舍这东西,虽然有点不切实际,但是请个风水师看看大概应该能治。
“你没和我讲过,我挺想听的。”
程樊想了解郁书意的过去,他知道明白自己的心意有点晚了,但是还来得及。
郁书意许久没和人聊自己的过往了,他有点胆怯,他曾经想和程樊讲过的,但是他怕被程樊厌弃,一直不敢说,现在他是不想说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都行,慢慢想,没关系。”
程樊对待郁苏荷都缺乏这种耐心,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郁苏荷和他讲她母亲的时候,他一向是烦躁的,今天得知郁书意母亲的死因,却又心疼起他来。
这么鲜明的对比他都没有发现,大概是因为郁书意从来没有给他讲过这些吧。
郁书意安静了很久,一直到程樊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开口。
“我妈她……是个挺漂亮的女性。”
“嗯。”
程樊在心里默默点头,确实,郁书意以前也长得很好看,他长得不像郁志东,应该像他母亲。
“很巧的是,她是学服装设计的,也是程老的学生。”
“我妈是在读大学的时候遇上郁志东的,当年好像是郁志东受邀参加学校的一个活动,我妈做了模特,郁志东一眼就相中了我妈。”“然后谈恋爱,上床,几次后一不小心怀了孕。”
“那时我妈还不知道郁志东结了婚,小孩都上小学了,每天想的都是毕业后履行郁志东的诺言结婚,她周围的人都羡慕她傍上了大款。”
“后来得知自己怀孕,郁志东突然失联,去哪找都找不到,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到处都是,于是我妈辍了学。”
郁书意停了一下,程樊亲了亲他。
“然后呢?”
“然后……我妈回到乡下,我外公年事高了,被她气到脑溢血,送医院没抢救回来,死了,就剩我妈一个了。”
“家里没有男丁,我妈手里一分钱也没有,大着肚子站在田里和人一起干活,乡亲们也看不下去,来帮忙的有很多。”
“再后来我妈生了我,她把我保护得很好,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我妈去田里写生,跑到小山坡上看星星,偶尔在田里插秧没站稳摔了我妈也会鼓励我站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到郁志东的消息的,她带着我去见我亲爸爸的时候郁夫人已经怀了二胎了,我妈假装自己是来塞小广告的,见了郁志东也没拆穿他,见完她又回到了乡下,就再没找郁志东了。”
“那时乡下有个称王称霸的小混混,看上了我妈,几次想要我妈当他媳妇,我妈不肯,有乡亲们挡着,那小混混也不敢干什么。”
“后来那小混混去了一趟城里,看到了一个和我妈长得很像的妓女,上了她,得了艾滋,回来时候检查出来的,他怨我妈不给他上才导致他这样,喝了点酒□□了我妈。”
程樊听了心下一惊,他从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
郁书意叹了口气。
“我和我妈去报警了,去监狱看过那个小混混,他亲口说的,我妈去医院也确实确诊了。”
“我妈为了我,去求郁志东,让他抚养我成人,我妈其实自尊心很强的,她宁愿独自辛苦地养我也不愿意去求郁志东,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委屈她自己的。”
郁书意的声音依旧平静,就好像他说的是别人的母亲。
“那个小混混在监狱里面过不久就死了,我妈活得久一点,后面一直都是靠着营养剂撑着的,我不懂这有多痛苦,是郁夫人实在气急了才停掉了她的氧气,当天我妈就没心跳了,我那时只知道我没妈妈了。”程樊抱他抱得更紧了,他不会安慰人,想要给郁书意抹抹眼泪,却发现郁书意根本就没哭。
“你妈喜欢什么都和我说,咱们买多点给她。”
“嗯,好。”郁书意拍拍程樊的手,“睡吧,很晚了。”
他根本就没有给程樊细讲,他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的母亲,他怕细讲了,自己承受不住。
母亲曾跪在郁志东面前一边扯着他的裤子,一边喊他哥。
“哥,我求求你了,你就偷偷养着他吧,他很乖的,他会自己做饭洗衣服,他什么都会的,你就给钱他就行了……”
曾站在稻田里对着他笑。
“小意,过来呀,你看这多好看!妈妈扶着你不会摔的。”
曾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他削苹果。
“小意,你是不是很讨厌妈妈?妈妈其实呀,也是个人渣……”
她说她自己活该得病,要他好好做人好好活,替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梦想,帮她看看这辽阔的世界。
郁书意的眼眶都泛红了,他极力地忍着不出声,不让程樊发现任何异常。
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郁书意的推断向来是准的。
程樊定的去看郁书意母亲的日子正是郁老夫人出事的时间。
郁书意觉得无所谓,程樊不上心的事多了去了,再多一件也是一样的。
只是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程樊拉着他做了,出了汗又有些着凉,清晨就起了低烧。
其实上床对郁书意来说并不那么好受,他舒服不起来,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烈的痛让他抓紧了床单,关了灯,程樊看不见他那苍白的脸,偶尔还需叫那么一两声,不让程樊发觉出异样,他的嘴唇咬到出血,这场磨难过了很久才停下来。
程樊是想帮他清理的,郁书意摇摇头,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说再多的话,只说不想动。
早上的时候郁书意自己都没有发现异样,是程樊进进出出请私人医生的动静把他弄醒了,他才感觉到头晕,嗓子痛。
程樊见郁书意醒了,用手把他眼睛蒙上。
“再睡会儿吧,今天我们就不回去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郁书意想着,没说话,睁眼闭眼的动作使他的睫毛扫过程樊的手心,程樊觉得有些痒。
他后悔没有给郁书意清理,但是郁书意以前从来不会像这样做完后就病了的。
他也没弄狠啊……
“程哥。”
“嗯?”
郁书意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程樊回忆起郁书意叫这个称呼的时候,郁书意还在读大学,阳光,朝气,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家乡的口音。
后来就只听过郁苏荷这么叫了,郁书意再也没叫过。
现在郁书意在这里待得久了,连那点家乡口音都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不回去了?”
“你都发烧了还想找罪受吗?在家里休息吧,我下次带你去。”
“你答应我了的……下次就没时间了……”郁书意想躲开去见郁夫人的时间,郁家人不会在意他有什么问题,他们更在意在别人面前的礼仪和颜面。
“去吧,求你了。”
“不行。”程樊给郁书意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烧退了明天就带你走,我去外面做点工作,有事打电话叫我就行。”
郁书意知道程樊是忙的,最近程郁两家貌似闹得很厉害,公司受了点影响,程樊能空出两天已经算是不容易了,他本不该这样求他回去,但身上难受,他也希望有人能在乎一下他的感受的。
郁书意知道他不说,别人也不懂他想要什么,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几次想要脱口而出的事情都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他没资格向程樊倒苦水,他一向明白。
郁书意清醒得很,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他只躺了一会儿就下了床,打开平板去完成昨天没完成的稿子。
中午是程樊让人把饭端到他房间的,程樊还在忙,连吃饭的时间都少。
郁书意一直等到郁志东的电话打来他才磨磨蹭蹭地出门,程樊有事回了公司,郁书意庆幸没有回到乡下去浪费时间。
医院里没什么好看的,常规的消毒水的味道,一部部叫不上名的仪器,雪白的墙,静谧的环境,还有床上躺着的一动不动的病人。
郁家人按照惯例一个一个地和病床上的郁老夫人说话,她始终没有一点反应,郁书意站在一旁看着,脸色并不比郁老夫人好很多。
据说郁夫人是在车上和开着车的郁志东因为自己的问题争起来才出的车祸,成了植物人,但是谁又知道真相是什么。
一大家子人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最后郁志东说完了的时候竟要他也说两句。
说什么?
郁书意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郁志东的想法,他和郁老夫人的关系并不好,郁夫人常常故意忽视他,漏掉他的饭菜,把他关在门外。
他不怪郁夫人怨恨他,但并不是说这样就能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对待。
“我没什么可说的。”
郁苏荷本来和她母亲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是红的,到郁书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立刻流下来了,她的大嫂安慰她,郁志东给郁书意做了眼神暗示,郁书意不理解他的意思。
有什么可哭的?我不也这样吗?郁书意觉得郁苏荷也是有够可怜的,在最美好的年华就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才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报复,只是她报复错了人。
结束后郁江文找他谈话,还是上次那样,关于退婚,郁书意没有任何解决办法,最后不欢而散。
他还能怎么样呢?
郁书意早已放弃挣扎了。
随便怎么样吧,都可以,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