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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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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的化疗并没有因为有第一次的经验而舒服很多,相反,这是他最难熬最痛苦的一次,他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最”。
郁书意坐在冰冷的铁皮椅上,头抵着身后的墙,微微地喘着气,浑身上下疼到连咽口水都困难。
自己唯一的抚慰给了那位绝望的母亲,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极少有人驻足询问他的情况。
只能硬扛。
是啊,该给自己些奖励的,他那么辛苦地熬过了这两次化疗,熬过了这两个月的病痛,熬过了这九年的艰难。
他疲惫地闭上眼,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模糊,难以听清。
头晕恶心,伴随着耳鸣。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没心思去看,也没法查看,脑子里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铅,只怕乱动一下他都会支撑不住而倒下来。
强烈的想要依靠的欲望喷涌而出,郁书意不是神,他也希望能有人陪着,陪着他等待死亡都好。
手机振了很久才停下,郁书意又坐着歇了一会儿,扶着墙,慢悠悠地走去缴费。
他现在用的钱是程樊给的那张卡里面的,之前去查了余额,里面的数字是他工作了那么久都积累不到的,虽然取出的那一些如汪洋大海中的一碗水,但郁书意仍然觉得欠了人情。
程樊或许不会让他还的,即便他也还不起。
走出医院门口,失去了周围墙壁的阻挡,强大的风迎面吹来,郁书意压低了鸭舌帽,用围巾遮挡自己的脸,依旧有风从领口灌入。
衣服好像有点大了。
他恍惚地想着。
郁书意已经浑噩到忘记了方才手机的振动,他站在人行道上,傻乎乎地,也忘记了回家的路。
他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很累很疲倦,他甚至想直接躺在地上睡去。
郁书意从包里翻出了布洛芬,不知道有没有效,他干咽不下去,只能嚼一嚼吞了,嘴里苦涩一片,从骨缝和脑袋传来的剧烈的疼痛因为有风的作用痛得更加厉害。
他不想再继续走,就找个地方坐着,看各色的人来来往往,看不同的车子匆匆驶过。郁书意想起他在高中时候曾带着程樊到这热闹的街上,富贵人家的少爷出行都是专车接送,所去的地方都是高级处所,郁书意带着程樊走遍大街小巷,让他吃了那“不干不净”的牛杂和麻辣烫,据说程樊回去因为吃不下饭而被他母亲批评了。
然后郁书意又带着程樊坐了一趟公交车,那时程樊没有零钱,要什么都直接叫人买,于是郁书意投了两个人的钱,看着程樊吃惊于公交车的费用的便宜和拥挤,他们被人挤到快贴在一起,郁书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如鼓点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自己的胸膛。
大概年少无忧,郁书意最快乐最开心的时刻是在高中,他在那时新生,却又在那时一步步走向无止尽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郁书意终究撑不过化疗过后的副作用,他在预感到要吐之前找了个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尽数吐出,他痛苦地觉得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回忆顺着厕所冲水的声音冲走,郁书意的思绪总算是回到了现在,他逐渐想起回家的路,想起那九年婚姻来无数次的折磨。
他不想回去,那不是家,那是一间牢笼,把他死死地困住,他脖子上有个无形的枷锁,是由他自己扣上的,但是他却无法打开。
郁书意只能慢腾腾地走回去,迎着冷风。
他的路只有一条,他别无选择。
*
似乎程樊总是会掐着郁书意去化疗的时间回家,郁书意推开门的时候程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平常程樊都不会这个点回来的,但程樊反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樊头也不抬,处理着手里的工作,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听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去和一个朋友出去玩,没听见。”
郁书意仍是若无其事地从程樊面前走过,想要把背包放回房间。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郁书意似乎觉得有点吃惊,挑了挑眉。
“你不认识他。”
“你还有朋友啊?”程樊嗤笑了一下,“我以为从那谁出事那天起你就没朋友了,怎么?是朋友就不能给我介绍一下了?还是说你们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关系?”
郁书意的心宛若被狠狠地刺了几刀,他恼怒,却又不知所措。
他确实没有朋友,但是程樊怎么可以揭开他的伤疤,怎么可以这般地侮辱他,原本他以为已经长好了的地方又在汩汩地流血。
郁书意没说话,程樊便又接着说。
“被我说中了?之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每次都像狗腿子一样立马接,这次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们玩了什么啊?这么开心?”
“所以现在换成那个人打电话你就会屁颠颠跟过去是吗?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让你上床你就……”
“程樊!”郁书意厉声打断他,“你没资格说我!不想过就离婚,没人强迫你。”
不喜欢何苦为难自己,现在的程樊又不像以前那样付不起违约金。
郁书意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都快疼得呼吸不上来了,他都不能理解程樊的想法了,他只想吐。
程樊是真的被气着了,“离婚”两个字他连想都不敢想,郁书意竟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怎么敢?!不是说了喜欢他爱他吗?怎么能说离婚呢?!
他抓着郁书意的手腕拖他上楼,郁书意没力气挣扎,胃里翻腾得厉害,他受不住程樊的突然动作,痛叫一声。
程樊比往常粗暴一些,应该说,他从未温柔过,只是这次比往常显得着急与愤怒,郁书意本身就不舒服,他根本硬不起来,还时不时得忍着呕吐的欲望。
到最后忍不住的时候,郁书意推着程樊想让他停下,程樊似乎也察觉出不对来,停下来后郁书意就立刻跑去了厕所。
程樊跟着郁书意进去了,发现他趴在马桶边上呕吐着,似乎想要把内脏全都吐出来,最后吐到那污秽里都带了些血丝。
程樊出去拿了件衣服给郁书意披上,拍拍他的背。
“不舒服吗?”
郁书意没答话。
程樊想着自己也没弄多狠,只是看到郁书意脸色不好就心都软了,但是体检报告上显示他很健康,程樊不明白为什么郁书意的脸苍白至此。
或许是胃病复发了吧,他本身就有胃病来着。“我没有任何朋友……”
郁书意过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话,他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声音颤抖沙哑,带着些哽咽。
他的身体都这样的情况了,他能上哪去沾花惹草?他的圈子那么简单那么小,他又能和谁一起?哪怕真的只是出去玩,出去看风景。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我真的没有……”
很难受,郁书意不止一次被人误会了,他无法解释,他甚至不能圆了自己的谎言,他只想结束这场磨难。
“好好好,我信你,来,起来吧,我们漱个口。”
程樊又开始了他的好丈夫模式,温温柔柔体体贴贴地服侍好郁书意,方才的所暴露出来的兽性隐藏于表面之下。
他让人去煮小米粥,强硬地圈着郁书意不让他走,用手轻轻地揉着他的胃,那么深情,在郁书意看来都是假象。
“下次我打电话别再不接了,我会生气的。”
“嗯。”
鳄鱼的眼泪不值得同情。
一往情深也都是海市蜃楼。
郁书意活在幻想的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深。一碗小米粥郁书意没吃多少就吃不下了,即便被程樊强行圈着,拿着勺子喂,郁书意也不愿意再吃,只是把头微微一偏,用动作表示他的抗议。
吃得这么少,难怪瘦成那样了。
于是程樊把勺子放下,亲了亲郁书意的侧脸,他没再追究郁书意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和不安,毕竟出去和别人光明正大地“偷吃”这些事情他也干过,但他就是不想看见郁书意背叛他,颇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
“体检的结果出来了。”
郁书意仍是蔫嗒嗒的,被迫待在程樊怀里,安静得像上课乖乖听话的小学生。
“那上面说你没有什么病,刚刚是怎么回事?”
郁书意沉默了半晌,只是淡淡地说可能只是胃有些不舒服。
“那我叫他们再做点别的来给你吃。”
程樊信而不疑。
也是,他没法不信,难不成还能是因为觉得与他□□太恶心了所以吐了吗?男人的自尊心自然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程樊也确实去吩咐罗姨做了其他容易消化的饭菜给郁书意。
而他匆匆从公司赶回家就是为了告诉他体检的事而已,郁书意不明白程樊的脑回路,现在通信发达得很,程樊属实是小题大做了。
他没看手机,也不知道程樊已经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打了好几个电话,郁书意精神状态实在是不好,一个都没理。
于是程樊不自觉地想起罗姨向他告的状,他也清楚郁书意社交圈子本身就小,更何况他曾经抽过烟,喝过酒,甚至拿着砸碎的啤酒瓶怼过人家脖子,认识的人中,愿意与他做朋友的本来就少。程樊本是不相信罗姨所说的话的,但郁书意从来不会不回他信息,不接他电话,除非出了事。
所以他才赶回家,但看到郁书意不在家后,焦急的心情转化为恼怒,在看到郁书意遮掩出门的目的之后更加怒火中烧。
现在郁书意不想理他,吃完粥没多久就挣开了他去了书房。
程樊便也厚着脸皮跟着他去。书房里面有一张办公用的桌子,旁边有一张沙发,有很大的书柜,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时尚杂志。
程樊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书,想来是郁书意自己放的。
郁书意从时尚杂志中随意抽了一本,坐在沙发上看,程樊找了个借口说是来办公,随后就在桌子前坐下,打开他的手提电脑继续刚才的工作。
其实郁书意根本看不下去书,一页纸看了十来分钟都没翻到下一页,他只是想躲程樊而已,没想到程樊跟了过来。
郁书意头痛欲裂,看着杂志上的字眼前发花,他实在没办法看,程樊电脑键盘和鼠标“啪嗒”的声音弄得他烦躁。
于是他在沙发上躺下,用书盖住了脸。
睡也是睡不着的,他只是想事情。
说来也怪,他的头痛成这样,竟还能不断回忆起过往。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程樊了,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发烧的照料,是不断增长的默契,还是阳光下对着他的灿烂的笑?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郁苏荷得知自己喜欢程樊的时候,她便开始追他,最后他们成了最般配的一对,郁苏荷还请求郁书意为她做婚纱。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当然要有我的‘亲’哥哥参与啦!我想来想去,二哥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吗?就帮我做一下婚纱吧!”
一个“亲”字说得咬牙切齿,他没做,他知道郁苏荷不是真的喜欢程樊,只是和他对着干。
但是他和程樊的婚礼是由他一手操办的。
婚礼现场、鲜花、戒指、礼服等等都由他设计,到最后时间匆忙,他来不及做自己的西装,便随意地拿了件白色西服穿上。
只是程樊也没穿他设计的西装,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戒指扔了出去,大声说着“我不愿意”。
没人为郁书意圆场,郁书意站在台上无地自容,他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得出话。
敬酒的时候周遭都是阴阳怪气的侮辱,郁书意躲不开,只能让心脏生生受了一晚的刀割。
上床的时候,程樊毫无经验,又在火头上,便把郁书意弄伤了,郁书意半夜发起了低烧,腹部疼痛没人管。
他仍然挂记着被扔出去的戒指,便忍着不适,从地上捡起衣服穿上就跑回去找。他们结婚就在程家一座宅子的室外,那里的周围种着一丛一丛的玫瑰,郁书意喜欢那里,所以才在这结婚,但这为他找戒指设置了极大的阻碍。
他本就头晕脑胀,浑身软绵无力,后面还在发痛,但他怕那枚戒指再也找不到了,于是打开了手电筒开始找,玫瑰茎上的刺划破了他的手,他却感受不到痛,等到他总算是把戒指找回来的时候,东边的山已经露出了苍白的光。
那被扔戒指仍好好的待在他那上锁的抽屉里,他自己手上的已经戴了很久了,而抽屉里的那一枚却始终没有主人。
杂志上的书香味顺着郁书意的鼻子传入他的大脑,思绪飘飘转转,没事干的时候他总爱回忆过往,他记性好,却也成了他一大烦恼。
所有事倒不如忘了好,忘记自己曾经开心过幸福过,便不会在这里有这么多愁思,那么多的怨哀。
吃惯了苦的孩子尝到了甜味是会上瘾的。
郁书意迷迷糊糊的,快要就着书香进入梦乡的时候,有一双手穿过他的背下和腿下,似乎想要把他抱起来。
郁书意立马清醒,坐起身来看见程樊那尴尬的、想要抱他起来的姿势。
程樊抽回了手,有些窘迫:“呃,我以为你睡着了。”
郁书意没答话,他因为起得太猛,头有点发晕。
“你还想喝点粥吗,你中午没吃多少。”
“不用。”
郁书意淡淡地说着,准备下沙发把书放好,多一分眼神都吝啬于给程樊。
“你生我气了吗?”
程樊不好意思再看郁书意,他方才在电脑前坐了半天,什么东西都不进眼,他一直在思索着刚才的行为。
确实是过分了。
但郁书意貌似听到了一个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我哪里敢生程总的气?”郁书意依旧没有直视程樊,把他推开就去书柜放书,“我也说了,受不了就离婚吧,您现在公司做大了做强了,还要受缚于长辈的话,属实是有些窝囊废。”
郁书意转过身,笑了,露出森森白牙。
“听我一句劝,程总,把这婚早早离了,反正您也看不上我,又何必天天在公司想着我偷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