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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检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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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樊醒来的时候,郁书意睡的那边已经凉透了,郁书意不在房间里。
郁书意近些日子似乎身体和精神上都不太好,脸色苍白,恹恹的吃不下饭,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半夜还会抽抽搭搭地哭,刚开始的几天还会哭到把他吵醒,后几天就死咬着唇,直至出血也不愿出声,还是他半夜醒来上厕所时候发现的。
可每次问起来,郁书意都只是说不知道有回事,一到晚上就抱着被子去其他地方睡,每次都是他强行挽留,郁书意才没去成。
郁书意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要,让程樊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于是便通知助理和秘书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留了三天假带郁书意去检查身体。
程樊下床穿好衣服,下了楼才发现郁书意正窝在沙发里看一个本子,封面已经泛黄了,看起来像是一个笔记本,郁书意眼里一片温柔。
程樊很希望能在这个时间段里多停留一会儿,前些日子郁书意的反常不仅折磨着他自己,也折磨着程樊,但郁书意似乎更习惯于独自一人生活,很多时候沉默着一句话不说,和程樊也聊不上几句,所以程樊根本不知道他怎么了。
程樊突然想起,郁书意好像有点结巴了,说话语速也慢了很多,曾经那个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人,早就不见了。
程樊轻轻地走近郁书意,郁书意察觉到了,立刻将本子合了起来,不动声色地问程樊吃什么早餐。
程樊有些失落,没有回答郁书意的问题,而是告诉他今天带他去检查身体。
郁书意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不想去医院,你知道我讨厌医院的,我妈就是在那……”
“我们就是去检查一下身体,你最近看起来不是很好。”
郁书意看着程樊,看了半晌,才同意了程樊的决定。
“去哪里看?”
“我们公司投资的一家私人医院。”
“去郁家的私人医院吧。”郁书意漫不经心地将本子往桌上一放,端起旁边的水杯喝水,“我自己家的放心些。”
程樊不懂郁书意的小心机,觉得两边确实没有什么不同,就应下了。
*郁书意在程樊吃早餐的空隙里打了个电话给他父亲。
“喂,爸。我要去郁家投资的那家医院做个身体检查。”
郁书意是从来都不会主动打电话给郁志东的,此时的郁志东有些疑惑。
“那你去吧,我跟里面的医生说一声,到时有人会接应你。”
接着郁志东的手机就收到了两条郁书意发来的信息。
-我得了白血病,麻烦你让那些医生放放水,帮我瞒着程樊,我自己会去治疗,其余的你不用管。
-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影响苏荷和程樊的婚姻大事,你可要想好了。
郁书意发完了就若无其事说:“嗯,好的,谢谢爸。”然后挂断了电话。
郁志东不知道郁书意这么做的原因在哪里,但是看到那个“会对苏荷的婚姻大事有影响”的字眼时,他就毫不犹豫地与医院里的领导说了。
郁志东一直对大儿子和小女儿有愧,觉得自己对郁书意算是仁至义尽了,所以不惜用二儿子的一切去换取其他两个孩子的原谅。
郁书意明白,现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并不喜欢自己,郁志东对他妈只是鬼迷了心窍,他是最令人恶心的私生子,垃圾桶旁边的臭鼠。
他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爱。
他远不及郁志东正妻所生的孩子重要,想必他的母亲生他下来也只是想要个会无条件爱她的亲人罢了。
只是他母亲把他生了下来,却不愿让他随着她一起离开。
*
检查身体的时候,程樊全程都陪着郁书意。
私人医院价钱昂贵,一般都是有钱人才会来,比郁书意平常去的医院安静了不止一倍。
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郁书意和程樊一起到了停车场,郁苏荷打来了电话。
程樊看了一眼,脸上的尴尬难以掩饰,把电话挂断了。
郁书意随意一瞥,看到了备注。
“怎么不接?”“我……”
郁苏荷又打了过来。
“接吧,一会儿她该生气了。”
程樊只能接听了电话,空旷的环境让郁苏荷楚楚可怜的声音久久地停留在停车场,郁书意听得清清楚楚。
“程哥,你好久都没来找我了……上星期你说忙我都能理解,但是之前你待在家也不回我信息,现在你还陪那个人来郁家的医院,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哥,我是真的很想你……”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在正妻面前与未婚妻打电话,未婚妻还要把正妻视为小三和情敌,程樊哑口无言,转头看向郁书意,郁书意正低头看手机,没有理他。
郁苏荷自顾自地说了很多,程樊都没法答,这真的算得上是煎熬了,他难得想到郁书意会不会对这个有些不舒服,刚想挂断电话就听见郁苏荷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程樊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是”字,此时郁书意好像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下他。
程樊突然想说,他喜欢的不是郁苏荷了,而是郁书意。
可能一直以来都是喜欢他,但自己一直被怨恨蒙蔽了眼。
程樊说不出口,爱太沉重了,喜欢却又太廉价。
他只匆匆说了一句“下次再和你说”便挂了,走上前想牵郁书意的手,郁书意稍稍躲开,装作会错了意,把病历本递到他手上,然后笑着说:“其实你当着我的面哄她我是不介意的,真的。”
那笑容仿佛浸了苦水,那么苦那么涩,程樊的心被揪了一下,后悔没和郁苏荷说明白。
郁书意仍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过会是要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吗?”
“你怎么知道?”
“你助理和我说的,他说你让他预约了一个心理医生。”郁书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不去可以吗?我就是最近有点压力大了,有点累,我不想去。”
只是病痛和回忆压弯了他的脊梁,让他喘不上气。
都是小事,都会好的。
“我们还没有一起好好地休息过呢,就不去医院了好吗?”程樊心里软了一片,轻轻说了一声“好”。郁书意没有说错,他们结婚以后确实没有好好地在一起待过了。
常常都是程樊不回家,要不就是回家了但带来形形色色的人。
可能是合作伙伴,朋友。
或者是郁苏荷。
所以郁书意不自在,非常的不自在。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和别人待着看惯了,那么另一个人突如其来的关心就会让他极其不适应。
不自觉地想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难道只是因为好玩吗?
他现在的长相连自己都不愿意接受了,程樊想要什么呢?他又有什么呢?
郁书意只是静静地陪着,像只牵了线的木偶,程樊说什么做什么,问什么答什么。
期间郁苏荷又打了一遍电话,程樊直接拉黑了,很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但又不向郁书意解释些什么,心里觉得郁书意定然会懂他的想法,高中时候他们就是最默契的兄弟,只需一个眼神,郁书意就能知道他想做什么。
但是郁书意不懂,九年以来没有过一次正常的交谈,除了责备就是嫌弃,他真的不懂了,他心里有的只是离婚后他该怎么过自己的生活,思维发散着甚至都没意识到程樊让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明明挨得那么近,两颗心却隔得那么远,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程樊这两天带着郁书意尝试着约了一次会,结果不如人意,郁书意总会趁他短暂离开的时候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着或蹲着,他戴着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又有围巾遮挡,这穿搭搁谁身上都看着像变态大叔。
程樊想着郁书意学服装设计的,穿搭没理由不好,但他实在是不理解什么时尚可以诡异成这样。
他似乎该庆幸没有遇上熟人。
*
程老板三天的假期完了以后就开始了兢兢业业的中国好丈夫模式:早上早早起床上班,晚上早早回家,偶尔亲一下郁书意,让郁书意给自己系领带,和郁书意一起吃饭,和他聊天。
家里的员工都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人,见程樊对郁书意的态度有了转变,他们就来了个360°的大反转,虽只有少数依旧保持着鄙视的眼神,但大多数都开始对他恭敬、殷勤了起来。郁书意不理他们,能说上话的只有陈露而已。
他越发觉得自己像只被困于笼中的濒死的鸟,对外界的事物不那么敏感了,有很多事都是通过陈露知道的。
比如说郁家公司股票下滑,程樊不予以帮助;程樊对郁苏荷发了一通大火;家里的仆人在担心他会不会向程樊打小报告……
诸如此类。
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听听笑笑就过了,他不屑于在乎程家和郁家的事,现在他只想在乎自己。
前些天他做了一个梦。
不能说是梦吧,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大概算是回忆吧?
郁书意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他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在那个大脑虚构的场景里,一个小孩躲在衣柜中,外面淫靡的声音不断,但那听起来并不愉悦。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还有小孩拼命压抑住的呜咽。
他想抱住那个小孩,但是却穿过了他。
小孩用手捂着嘴,泪水沾湿了他整张小脸,郁书意看着他,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外面的声音渐渐减弱,小孩等了一会儿,轻轻地将衣柜打开了个缝。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行为,如果被外面的人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后果不堪设想。
郁书意刚想阻止,却直接透过了衣柜,看见那□□罪恶的画面。
男人死死掐着女人的脖子,试图压制她,女人不停挣扎,却被男人抓住头发往墙上撞,女人的脑袋上淌了血,好像是昏迷了,安静了下来。
郁书意痴傻地看着这一切,只听那男人骂道:
“臭婊子,让你不给我上,害得老子得艾滋,今儿老子也让你尝尝得艾滋的滋味儿。”
郁书意尚未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就看见男人起身下床,他的身体布满了红点,背上、胸前有被女人指甲抓出的血痕,半天了血都没止住。
男人装了一盆水泼到女人身上,女人没醒,于是男人捏住女人的鼻,生生地把她憋醒了。
然后继续做淫靡的事,男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女人是如此之虚弱,以至于女人再也不能挣扎着反抗,只能承受这份屈辱。衣柜门又动了动,很轻微的变化,但让女人看向了这里,让郁书意看清了那张模糊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
郁书意的大脑“轰”一下就死机了,他张张嘴,想喊“妈”。
他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像是拒绝男人的,嘴里说着“不要”。
最后两个字她没有出声。
她在说,不要出来。
*
第二次化疗的时间到了,春天也要来了。
但天气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
郁书意背上背包准备出门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好在客厅里打扫卫生,阿谀奉承似的,问程夫人去哪?
郁书意被这称呼弄得直泛恶心,没理他就往外走。
“哎哎哎,程夫人,您可别不理我呀!我得知道您去哪,好通知司机送您啊,程总吩咐过的……”
“关你屁事。”
郁书意冷冷的瞥了一眼,以前没见过有这般尽职尽责,现在反倒想起来了,虚伪得厉害。
他仍是坐公交车去的,在医院里碰到了之前那个医闹的母亲,她孤身一人坐在医院长廊的座位上,叼着一根烟,在兜里摸着什么。
郁书意有点吃惊,他以为她是不吸烟的。
那母亲摸了一会儿,然后将烟夹在两指中间,颓废地靠坐在椅子上,仰天长叹了一下,偏过头看见了郁书意。
“请问,你有打火机吗?”
郁书意摇了摇头,与那母亲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椅子的冰凉从尾椎骨传到大脑。
“医院不能抽烟。”郁书意在背包里掏了两根棒棒糖,“要不就出去抽,要不你用这个代替吧。”
女孩的母亲看着郁书意手里的棒棒糖,笑了。
“我能把这个给我女儿吗?”“为什么不行?”郁书意歪了歪头,“她那么努力地抵抗这病,她该有些奖励。”
女孩的母亲愣住了,她没想到郁书意竟知道自己女儿得病了。
“我上次看到你们了,你说你不信你女儿得病了。”郁书意语气平淡,澄澈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切,“她还小,有希望的,会好的。”
女孩的母亲眼里蓄满了泪水,半晌,她总算是控制不住了,将头埋入手心当中。
“一个陌生人都晓得关心我的囡囡,孩子他爸怎么就这么混蛋呢?!”
“孩子病了也不来看一眼,成天工作工作工作,天知道和哪个兔女郎混去了?钱也给不了。”
“哪来的希望?!化疗一次那么贵,我怎么担得起啊……”
“我都想带着囡囡死了算了……”
郁书意在一旁,冷静而又淡漠。
恰好排到他了,他将糖放在那母亲旁边的座位。
“希望总会有的,别走歪路。”郁书意起身,对着那母亲笑笑,“没有妈的孩子真的像根草。”
失了这世上唯一疼爱自己的人,是要忍受几十年的孤独与苦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