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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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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母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不解郁苏荷的意思,但仍礼貌的问她是怎么回事。
郁苏荷貌似方才才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妥当,连忙道歉。
“啊,阿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眼熟,刚刚好之前我朋友和我抱怨过一个姓林的顾客说要给婆婆做件礼服,但是只给尺寸也不让人来量,说是给他婆婆惊喜,所以我就……”
程母半信半疑,却突然转移了话题。
“你那个……二哥,为什么这么久了也没打赢官司?”
郁苏荷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懊恼地表示她也不清楚。
“虽然说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是我们郁家也对他很好,帮了他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失败……”
*
郁书意在房内安静地画稿子,他似乎本该这样,吃饭睡觉画画,一天天地往复循环,宛若一台生锈的机器,艰难地运转着。
程家的隔音做得很好,他听不见楼下的吵闹,不会让他难过于他人的热闹和自己的格格不入。
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间的门,郁书意吓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是这个房里的主人,而是这里的客人,他应该答应别人进入这个房间吗?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郁书意才说了句“请进”。
门外的是程樊哥哥的妻子,她仅仅把门打开了条缝,看着郁书意,轻声说:“爷爷让你下来拍张全家福。”
郁书意对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你告诉他们我睡着了就好,我就不掺和了。”
“最后一年了,不拍张照作为留念吗?”
“不了,谢谢你上来叫我。”郁书意从口袋里掏出了颗糖递给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发一张照片给我就好了。”
说完,郁书意将食指竖起,做了个“嘘”的动作,还略显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个动作放在以前的郁书意身上确实是好看至极,但是现在她从他身上只能品味到些许心酸。
她默默地将糖放入了口袋,给他比了个“OK”,便轻轻关上门出去了。郁书意长叹一口气,他何曾不想与程樊一家拍一张全家福,早些年的时候他也会努力地让自己出境,即便没有人叫,他也会偷偷地露出一只手或一边衣角,只是后来看见程家的人厌恶地将他从照片中一点点P掉,他就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是他不配,是他不该,莫名地闯入别人的家中还要求别人待他如家人一般。
他无聊地翻着微信列表,等待照片的到来。
似乎过了很久了,手机才收到消息,郁书意连忙回复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点开照片看。
郁家的人居然也拍了啊……
郁苏荷和程樊贴得好近,笑得这么开心,郎才女貌的,好般配……
他该下去拍的,郁书意想。
他找了个东西支撑着手机立起来,打开相机,设置了延迟拍摄,随后给自己照了一张相。
随后他打开P图的软件,一点点地将自己P入那张全家福中。
P得不太好,排在程樊旁边还比程樊高了一个头。
但是这张全家福里太挤了,容不下多一个人,他没办法,也不介意,将照片导出后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郁书意趴在书桌上,翻着自己的朋友圈,看到往年全家福中的自己,像个幽灵一样站在程家人的中间,他“噗嗤”一下笑了,笑自己的滑稽,笑自己的P图技术毫无长进。
也笑自己执迷不悟,不知廉耻。
笑过之后得来的是身体上的疼痛加上心脏的刺痛,他不明白,又没有心脏病,好好地跳着,怎么会痛呢?
他仍是画画,不分时间地画,似乎这样才能麻痹他的心,催眠自己身上的痛。
*
晚饭毫不意外地留下吃了,只是郁家的人不在了,程母的态度也转变了,郁书意非常不自在。
老爷子强烈要求郁书意继续留在程家过年,郁书意万般推辞,也说不过老爷子一张嘴。
他洗完澡坐在程樊的床上发呆,头发还是湿的,郁书意只擦到它不往下滴水就不擦了。
衣服是程樊的,大了好几圈,程樊正在里面洗澡,郁书意发着呆,眼前好像坏了的相机,看东西总是对焦不起来。
是做梦吗?“怎么洗头了?”
程樊出来了,屋内有暖气,他只围了条浴巾。
郁书意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转了过去,耳根发红。
“平……平常每天都洗的……”
“你不知道大年初一不能洗头吗?”
“对不起……”
郁书意不记得这些规矩了,过去一个人过年从来没注意这些。
程樊房间内有电吹风,他插上电,招呼郁书意过来。
“大年初一不能洗头,会洗掉财运的。”
“哦。”
难怪总是亏钱。
“而且洗过头怎么不吹一下?不怕感冒?下次……”
程樊突然闭了嘴,郁书意也识趣地不开口说,将要离婚的俩人,哪来的下次?
程樊打开了电吹风,一点点吹着郁书意的头发,他的头发和本人不一样,人是倔的,而他的头发却软乎乎地乖巧地趴着,以前程樊非常喜欢摸他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
郁书意安静地坐着,难得的温情,他恍惚得像在做梦。
吹干后,程樊放下电吹风,亲了一下郁书意的发顶,拍了一下他的背,示意他可以了,但是瘦到突出的骨头让程樊皱了皱眉。
欲望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没来由的心疼和烦躁。
郁书意仍在程樊亲吻他发顶的震惊中,红透了整张脸,低着头不敢抬起,害怕被程樊发现异样。
似乎所有的痛楚和委屈都没有了,只有开心,词库匮乏到形容不出他的高兴。
程樊貌似坐到床上去了,在看手机吗?还是在看电脑?
他悄悄瞥过去,对上了程樊的眼,程樊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不过来睡还想干嘛?”这是在邀请了吧?对吧?主动的,不是被逼迫的,是吗?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爬上床,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
“能不能……把大门的钥匙给我?我在这里待了一天了,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
“不是不是!”郁书意连忙否认,“等你们睡了我再去,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你的。”
这个时间点出去,程家还有一部分人还没睡,出去了怕遭人误会。
程樊不懂他的顾虑,只是说:“这么晚跑出去干嘛,你要出去我现在陪你得了。”
说着,不容郁书意拒绝,便穿起了衣服。
郁书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默默地穿上衣服跟着程樊,躲过别人异样的目光出门。
程家老宅周边种有花,有一些小孩子玩的设施,还有一条小路和几盏路灯,像个小公园。
郁书意慢慢地走着,刺骨的风吸入肺中有些难受,他不在意,只是一点点地看着这老宅的每一寸风景。
老宅里有一片种的是玫瑰,此时尚未开花,他想起他结婚的那个地方也有像这样种着玫瑰的,当时程樊的戒指丢在那里了,玫瑰开得正盛,郁书意找的时候被玫瑰的刺划了好几道口子。
这么漂亮的花,怎么长刺呢?
程樊刻意放慢了脚步,就走在郁书意身边,不曾出声打扰,他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走着走着就快走到了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垃圾桶,每天早上都会有人负责清理里面的垃圾。
灯光照射下,郁书意隐隐看见垃圾桶上露出的大片的布料,上面的亮片泛着粼粼的光。郁书意实在不敢相信。
他找一块合心意的布料找了很久,设计一件衣服出来也花费了很多心血。
他一遍遍地裁,一遍遍地改,他看了那块布料很多遍,从普普通通的一块布到一件华丽的礼服的蜕变,他一直看着。郁书意几乎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从垃圾桶上露出的布料到底是什么。
但是他还是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了,就像刮奖刮到了“谢”字依旧还要往下刮下去一样,不切实际地想象着那被遮挡着的字后面会是“谢谢中奖”。
他头昏眼花时看错东西的次数太多,他幻想着是自己看错了。
事实总是残酷无情的,就像他母亲的葬礼时天气晴朗无比,似乎老天都觉得她该死,所以不曾为她流下一滴半点的泪水。
郁书意将垃圾桶里的布料拿出来抖开了,饶是程樊都看清了它的全貌,是今天程母试的那一件礼服。
然而礼服的下面,遮掩着的是其他衣服,有的质朴,有的华丽,有的清新,有的复古。
毋庸置疑,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郁书意辛辛苦苦设计出来、做出来给程母的。
那晚发生的事情郁书意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只记得他想要把这些被弃如敝履的衣服捡回来,把它们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将它们沾染上的臭味用香气覆盖,它们还有救,它们不该被这么对待。
貌似是程樊送他回的家,程樊打了个电话后与他大吵了一架。
程樊说的最后一句是“我真的很恶心你这样的做法”,便摔门离开。
*
郁书意半夜烧起来了。
他在外面吹了一阵子的风,用冷水洗了半个晚上的衣服,晾衣服的时候也没注意穿了多少件,没想到竟然发烧了。
他很久没发过烧了,早就忘了发烧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蜷在床上烧着,才发觉出难受来。
全身上下都热乎乎地冒着热气,但身体却是冰冷的,他艰难地将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压在自己身下,头昏得厉害。
郁书意不自主地发颤,无论怎么裹紧被子都无法驱除这样的冷,骨缝细细密密地疼,他蜷得更厉害了。
郁书意似乎听见了房间门开的声音,他没力气抬起头,只是将眼睛慢慢地睁开,黑蒙蒙地什么都看不见。大抵是做梦吧,他浑浑噩噩地想。
他的胃也开始闷闷地发疼,晚上为了避免与程家有过多的接触,吃得快了些,少了些,白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报复了回来,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安抚身上的哪一处难受的地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睡着了就不疼了。
有人坐在了床边,郁书意感受到床的一处塌陷了下去,随后是一只手,触上了他的额头。
“怎么发烧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很熟悉,也很陌生。
郁书意忍不住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像小狗一样祈求安慰。
那只手僵了一瞬,随后就拿开了,床上塌陷的那一块地方又恢复回原样,那人似乎要走了。
郁书意挣扎着起来,想要在黑暗中抓住那个要走的人,却捞了个空。
“陪陪我好不好?”
他太难受了,只想要有一个人能够陪一陪他,总比一个人熬好得多。
那人没有出声,郁书意以为是他不愿,门外透进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模模糊糊地望见有一人站在床前。
于是他大胆地抓上那人的衣袖,仍是在求。
“一分钟可以吗?很快的,就一小下……”
当他渐渐看清了眼前人是程樊的时候,他才有些不敢了,微微松了手。
“三十秒呢?”
“程哥,你陪陪我吧……我很乖的,十秒好不好,你数着就好了……”
程樊不说话,郁书意最后放下了他的手,重新又蜷了起来,小声地道着歉。
冷,真的好冷。
程樊出去了,顺带把门带上了,郁书意的心真的疼极了,梦中的程樊也不愿意见他,太糟糕了。
他昏昏沉沉地又烧了一阵,也分不清是昏迷了还是睡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了。
*
程樊大晚上开车将郁书意送回家的时候心中多少是有些愧疚的。礼服再不喜欢也得等到郁书意走了之后再丢啊,怎么现在就丢了呢?
他不能理解母亲的做法,但身为后辈也不能去指责长辈,他打算打电话问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回到家后,郁书意急匆匆地跑去洗衣服,那些衣服沾了油污,得用手洗才能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打通了他母亲的电话,也从母亲那里明白了前因后果。
郁苏荷告诉程母郁书意是从她朋友那里买来了私人设计的衣服,然后随意修改了几处便送给她了,程母本想瞒着当做不知道的,但是程樊的姑姑不知道怎么就听到了,在她的阴阳怪气之下程母气急败坏,丢了郁书意送给她的所有衣服。
不仅如此,郁苏荷还发了她问她朋友衣服的来由的聊天记录给程母,程樊为郁书意欺骗他的行为而感到生气。
从他们结婚开始,郁书意就一直在撒谎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表面看着楚楚可怜,背地里却是一个个人利益至上的人。
他讨厌被欺骗,更何况郁书意做了不仅一次,他以为容忍郁书意多年是他太宽容了,所以郁书意才会变本加厉,一次次地骗,还要演出这样伤心难过的模样,但他还是信了。
与其说是和郁书意吵了一架,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地指责,郁书意没还嘴,甚至问他这些衣服是不是抄袭的,他也认了,连装都懒得装。
他仍是气,只是回到老宅后气消了才发觉出有什么不对。
郁苏荷问她朋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而且她朋友发出来的只有设计图,说是当时礼服做成时没拍成品,这期间是有机可乘的。
郁苏荷大可将礼服拍下来,让她朋友改几处,然后画出设计图,再截下一部分的聊天记录当做证据发出来。
但是郁苏荷没必要这么做,而且郁书意也认了,这也意味着他就是抄的,而且他的母亲姓林,他原本也是姓林的,郁苏荷所说的也没有逻辑错误。
程樊心中烦躁不安,直到他看见了郁书意的包还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桌上的平板尚未收起来。
程樊起身,将平板收入包内,他着急着去问郁书意真相到底是什么,却突然发现了包里有一个小小的密封袋,花花绿绿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拿出来,看见那里面是药,还有一些糖。
郁书意生病了吗?怎么看不出来?
程樊皱着眉,想着这会不会是郁书意新的骗术,暗笑自己真的是贱,被骗了这么多遍,心中依旧放他不下。他简直快要被自己所感动了,放弃郁苏荷这样与他般配的妻子他不要,偏偏要想和那个什么都没有甚至不能诞生出一个孩子的男人共渡余生。
可能就是看上了他不闻不问,看上了他不温不火吧。
程樊拿上背包再次开车回家,发现家里已经黑了灯他才意识到有多晚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郁书意的房间,郁书意的喘气声很明显,似乎很难受。
他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郁书意的额头,他似乎醒了,蹭了一下,略显艰难。
随后他准备下去拿药,但被郁书意叫住了。
似乎是真的病了,一句话喘着分了好几次才说完,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但他还是听清了。
他说陪陪他,就一分钟。
实在不行的话十秒也可以。
郁书意许久没有像这样求过他了,卑微地求着,哪怕这要求那么容易就能实现。
他分不清这是演的还是真的,只知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疼,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将会发生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等我”,便下楼找药。
程樊记不清他有多久没回家了,家里没有别人,他连感冒药都找不到放在哪,翻箱倒柜地找,还顺带打了私人医生的电话。
到底还是医生比药来得快一些,给郁书意看了,打了一个吊针,开了点药。
程樊给医生道了谢,付了钱,坐在床边看着郁书意皱起的眉,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突然想起了包里的药。
这些细节根本经不起猜疑。
他在想为什么郁书意会提前准备好药?是不是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生病?他是不是故意半夜起来出去吹风然后为了博他的关心?
到底郁书意还藏了什么心思?为什么不能坦坦荡荡的,对他说哪怕一句实话?为什么与嫉妒他人而装成绿茶装成小白莲的人一样,以此博取同情和关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