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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梦境 ...

  •   郁书意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梦了很多人很多事。
      母亲,程樊,郁苏荷,□□母亲的男人……一个又一个人物出现,如走马灯一般,一帧帧地放映着,放大每一处细节。
      逃不开,躲不掉,忘不了。
      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脚下只有一条路,身后的路正一点点坍塌,前方一片漆黑。
      他向前跑着,道路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深渊在不断向他靠近,他就要被深渊吞噬。
      他不曾凝望过深渊,但是深渊仍紧紧地盯着他。
      突然,有一束光线从中间传播过来,像一扇门被打开了,越来越亮。
      郁书意来不及反应,脖子被一双大手死死地掐着,他呼吸不上来,隐隐约约看见那双手所连的手臂上遍是红斑,而手臂所属之人满脸的愤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郁书意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是谁。
      是□□他母亲的那个男人。
      *
      郁书意猛然惊醒,大口地呼吸着新鲜冰冷的空气,脖子似乎仍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烧退了没有,头还是晕还是痛,背后汗湿了,衣服黏糊糊地沾着,身体很疲惫,脑子也不清醒,四肢软绵绵的抬不起来,口渴得厉害,喉咙被灼烧一般难受。
      他只翻了个身,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长叹了一口气。
      郁书意躺了很久才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用手撑着坐起来,看见了他平常画画的书桌上放着一小包药,一个温度计,和一个字条。
      他艰难地挪动过去,将温度计放入口中叼着,看了眼字条。
      非常狂放不羁的字,郁书意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醒了吃药。
      郁书意仔细拾起昨日记忆的碎片,依稀记得似乎程樊回来了。
      他将纸条塞入抽屉,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浑身上下都累得很,压根没心思去想去猜他为什么回来,还在不在这里。温度计显示他还是有点低烧,他看着那一小包药,不禁在想白血病的特效药和这个有没有冲突。
      顾及自己身体的不适,他没去洗澡,只是擦了擦身子,换了件衣服,打开房间门,外面仍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一说话都好像会有回音。
      下楼烧水吃药,看见了自己落在老宅的包,有人帮他把平板收拾好了放在里面,那装着药密封袋动了位置。
      它原本应该在夹层里的,现在却和平板待在一起。
      郁书意心下一惊,而后反应过来,这药没有包装,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治这么烈的病的。
      他将那包药拿出来,就着温水一点点地往下咽,饿得发痛的胃有些缓解,他感觉走起路来都能听见肚里哗啦啦的水声。
      郁书意仍然悠闲,头痛得厉害也没接稿,刷刷手机看看电视便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突然想起来化疗会掉头发。
      如果掉得太多太严重的话,会被人发现的吧。
      于是他拿了个电推子,对着浴室的镜子剃起了头发。
      之前为了艺术而牺牲头发不是没有过,但如今意义不同,他还是舍不得这头发。
      本就消瘦得难看了,剃成寸头,那该有多丑。
      电推子嗡嗡响了半天,郁书意无从下手,最后从中间推了一下,头发失了连接,一小堆头发往下掉。
      第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便没什么心理负担了,他仔仔细细地剃了头发,后面看不见,也只能将就着剃干净。
      就好像丢了一顶保暖的帽子,头顶凉嗖嗖的,郁书意对着镜子,看着一身的落发,尝试着摆出以前剪寸头给人做模特拍照时的表情。
      他终究是回不到以前了,眼下因为常熬夜青黑一片,满眼的疲倦,皮肤也不好,和那些别人所描述的黄脸婆没什么差别。
      郁书意只觉得倒胃口,不禁怀疑自己当初的辉煌是真的存在过吗?
      他不愿再看了,开始治病后会变得愈发的憔悴,每次洗澡都要看一眼这镜子的话,他绝对是要崩溃的。
      他也曾好看过,尚未中年就已失了一切。
      郁书意将镜子拆下来了,反过来放在了地上,眼不见心不烦。
      看不见就代表没有,掩耳盗铃一般欺骗着自己,但迟早要面对,没人教他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调整心情。他洗去身上的碎发时,流了一次鼻血,心慌得一直在跳,眼前一花,险些滑倒。
      一个人真的很难熬,郁书意扶着墙想。
      他不敢去想万一自己有一天撑不下去了,万一真的没有人要他了,万一和程樊离婚,他一个家人也没有了,该怎么办。
      好多好多的万一,他害怕有一天意外真的比明天先到了。
      一边渴望着希望,一边害怕着死亡。
      他慢慢地等这一阵不适过去了,匆匆擦了身子,便回床上躺着。
      睡不着,无论是生物钟也好,病痛也好,都不让他睡。
      手机里一整天都没有信息,程樊没有发信息来关心他的病情,他闭上眼。
      如果他母亲还在的话,大概这年会是非常热闹的吧。
      大年初二,会干什么呢?
      他和母亲没有别的亲人,这时候应该会在家里张罗着拜不知道哪一个神,他便跟着母亲瞎拜,在母亲做煎堆和糍粑的时候偷偷拿走一个,然后被母亲打一下手,于是便乖乖地坐在饭桌前,等母亲端上那诱人的点心,听母亲笑着说:“慢点吃,小心烫。”
      他恍惚想着,他本该有个家。
      哪怕这个家并不完整,日子过得拮据,得不到高等教育,没有展现自己的机会。
      但他和母亲依旧是幸福的,他从不反对母亲找一个男朋友,在那个家里,母亲是他唯一的观众,但是够了,真的够了。
      郁书意眼里酸涩得厉害,用手臂盖住双眼,挡住天花板上投下来的光亮,压下想哭泣的欲望。
      他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扰乱了他的美梦,将他从想象拉回了现实。“喂?您好?”
      实在是打不起什么精神,右手臂从眼睛上移开了,闭着眼都能感受到灯光的刺眼。
      郁书意没看是谁打给他的,眼睛稍微睁开了条缝,看到接听键就按下了。
      “郁书意,”是郁苏荷的声音,“程樊他妈把你衣服扔了你已经知道了吧?要是程樊问起,你就说是从我朋友那抄来的……”
      郁书意不知道是自己的脑子浑噩了还是不懂中文了,分明字字都认识,但是句句都听不懂。
      “为、什、么?”
      郁苏荷被噎了一下,这些烂摊子向来都是自己的哥哥和爸爸解决的,像这样自己给郁书意打电话还是第一次,本以为郁书意逆来顺受的,说什么就做什么,倒没想到他会问。
      而且他的语气已经非常不好了,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他在压抑着怒火。
      郁苏荷心虚了一下,但又想到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家,她也怒火中烧。
      是他该补偿给自己的,有什么为什么?
      “啧,之前让你做你不也做了?别多问了,让你做你就做。”
      “你听不懂话吗?我问,为什么?”
      凭什么施害者将受害者弄伤了,还要告诉他不要声张?
      “哦,之前让你做的是我哥和郁志东所以你就不会问是吧?”郁苏荷觉得无语极了,“你不是要问为什么吗?行啊,我全都告诉你,你竖起你的耳朵听好了。”
      “你那些破衣服是我叫他妈扔的,是我骗她说这些都是我朋友设计的,我还故意把这些说给程樊家的亲戚听了。”
      “鬼知道你昨天和他说了什么让程樊问到我这里了,反正我也和他解释了,要你这么做就是保险起见,反正你说什么他都不信,我倒还自己给自己找气受了。”
      “哦,还有,我再告诉告诉你为什么丢了那些破衣服吧,因为啊,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等你们一离婚,我就和他就结婚,我不想看见屋里有脏东西,所以提前‘收拾’一下。”
      “这解释你满意吗?”
      郁书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满意,但我不会按你说的做的。”“这些,我录下来了,看看程樊相信你还是相信我吧。”
      郁苏荷完全没有想到郁书意会使阴招,她不像久经商业战场的哥哥和爸爸,终究是一激动,什么都说出来了。
      为了掩盖心虚,她只能将更大的怒火发泄在郁书意身上,几乎是口不择言了,骂他和他下贱的母亲。
      她最清楚郁书意的痛点在哪里,但是她忘了这是电话,于是在她开始骂人的时候郁书意就把电话挂了。
      郁书意把手机放在一旁,他确实录音了,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他。
      无非只是吓唬人的小把戏,郁苏荷根本不必畏惧什么。
      更何况,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再打过来,一个是她哥,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软磨硬泡,就为了让他做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把郁苏荷往死里宠。
      郁书意自嘲地笑了,恶劣地想着,不都是没了妈的吗,个个都宠着她,看看她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就是自己的妈成植物人了吗,我妈还死了呢,就可怜她不可怜我?
      果真如郁书意所想,不一会儿就有电话来了,先是她哥,再是他爸,每次都这样。
      她哥倒是能有些花样,威胁逼迫的话这么多年了都不带重复的,而他爸的话他都能背下来了。
      反正他也不打算把这录音发出去,两个人他都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还呛了他们几次,随口答应了就提前挂了他们的电话。
      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要是不做这些烂事,又怎么会害怕被别人知道呢?
      *
      郁书意总算是熬到医院上班了,立马去找了医生。
      医院的走廊有很大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铁皮制的椅子散发着阵阵凉意,郁书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等,半天也捂不暖那椅子。
      一个母亲气冲冲地和医护人员闹着,非说自己的女儿没病。
      孩子被抱在怀里,头蔫嗒嗒地搭在那位母亲的肩上,喃喃地说了句什么,那位母亲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轻声安慰着怀里的孩子:“囡囡没事的,这里的医院不好,妈妈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检查。”
      “怎么可能啊?我家囡囡怎么可能会得白血病?乖,睡一觉,回家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郁书意看着,出了神,他想着他母亲大概是不会这样哭的,她大概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句:“嗐,小病,坚持来治就好了。”
      但是她也会偷偷地抹眼泪,会努力让自己平静,然后想到他的病,再一次流泪。
      郁书意果然还是不喜欢医院,从小都不喜欢。
      轮到他了,医生叫他进去,郁书意拘谨地开门,像一个三好学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主治他的医生比较年长,姓王,貌似在这个领域有很多成就。
      王医生和蔼地和他讲着治疗和病情,郁书意越听越害怕,心里冷得厉害,哪怕最后王医生安慰了他一下,他都升不起一丝希望。
      他的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尖还是凉的,触到微温的手心,让手心也凉了。
      “医生,这真的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吗?”
      “你放心,我治了很多人了,现在他们都好好的,还有的在网上做了网红呢。”王医生顿了一下,“当然了,你也不要放弃自己,注意饮食,注意休息,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
      郁书意点点头,说着“谢谢医生”,但还是害怕,拜托医生将化疗时间延后了一点,给他做点心理准备。
      医生也忙,他的时间表基本上都是满的,勉强找了个空闲时间给郁书意安排上了。
      他再三地感谢医生,缴了费便出医院了,还是坐公交车回去,买了点菜,冰箱里还有饺子,今天应该能把它吃完。
      他回到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听到了开门声,转过头来,两双眼睛对到了一处,他们之间仿佛隔了堵长达万里的墙,那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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