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以春之名》半支离

23、番外 后来

　　郁书意葬礼时，程樊的内心很平静；火化时，他还是没什么感觉；直到下葬后看到墓碑上的字，他的心里才有了点触动。
　　林书意。
　　好陌生。
　　仿佛这片土地葬的是其他人，不是他认识的书意。
　　等陈露离开，程樊一遍遍地叫着墓碑上的名字，从陌生到熟悉，他好像看见书意站在他面前微笑。
　　难怪从前你不愿意理我，原来你一直都不喜欢那个名字。
　　可为什么这次我叫你多少遍你也不应了？
　　那边热吗？冷吗？你还会难受吗？
　　程樊在林书意墓前坐到太阳下山，坐得双腿发麻，起身后趔趄了一下。
　　他把家里的小狗送去寄养，来这里之前他就决定了要在书意生活过的小村待上几天。
　　他想看看书意以前的生活，想看看这个普通的小村是不是真的和书意说的一样美。
　　可惜程樊的双眼浸透悲伤，他什么也看不到，书意跟他说过的街道、动物、天空都很普通，唯有稻田一眼望去翠绿一片，是他没见过的景象。
　　风吹起，稻苗晃，耳边响起蝉鸣与鸟叫。
　　程樊走在稻田间，想象小书意在这里奔跑，林晓梅支起画板画画。
　　他没见过林书意小时候的模样，更没见过林晓梅，他想不出来这样的画面。
　　这一切都不及书意高中时带他吃的那碗麻辣烫美好。
　　如果书意能带着他走走这乡间小道就好了。
　　程樊没去林书意原来的家，他听陈露说，那个屋子已经属于别人了，书意告诉他们不要去打扰人家。
　　他只住了几天便回去了。
　　他以为他放下了，这几天下来他都没有什么情绪，没有难过，没有思念。
　　甚至可以庆祝自己解放了，不用每时每刻都关注书意的情况，不用每天晚上都得醒很多次确认书意还活着，更不用总是提心吊胆，害怕不知何时会发生的死亡。
　　可当他带着小狗打开家门，看见家里那张轮椅时，程樊还是眼眶发热，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后来的几天，程樊还是没去公司，在家里整理林书意的遗物。
　　他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最后只搜罗出了强行从书意手里抢下的本子、枯萎死亡的多肉和一大堆自己送的东西。
　　那一堆东西大多崭新，有的连包装都没拆。
　　林书意带着自己的东西来，离开时又将自己东西全都带走。
　　程樊打开本子，被撕下的那几页他尝试过很多办法，怎样都不能让它们变平整，只能小心翼翼地夹在本子中间，翻页都不敢用力。
　　他再一次翻到了他的照片，才突然想起他没有书意的照片。
　　林书意像是不属于这里，如一阵微风拂过，什么都没留下。
　　程樊崩溃了。
　　他拼了命地找，他想在家里找到更多书意存在的痕迹，至少能证明他们在一起过，能证明他们一起住过。
　　可这个别墅一如十年前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印象中别墅里所有东西的位置、数量都没变过，除了分给书意的那一间房。
　　从始至终，这个家都没有两个人同居的痕迹。
　　程樊最近是在书意的房间睡的。
　　他睡得不安稳，整晚整晚地做梦。
　　可没有一个梦能看见林书意。
　　原来书意连托梦都不愿意。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要。
　　公司的事查清楚了，是程樊助理干的，全程都没有林书意参与，那个录音依旧是一场污蔑。
　　程樊不知道为什么助理和郁家搞到了一起，也不想知道。
　　他追究了助理的责任，却不能复活林书意。说好的最后一次，他还是没相信他。
　　他甚至不能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罚，最多只能弄垮那个抄袭的公司，再去国外找郁江文打一顿。
　　他恨自己能力不足，恨自己挽回太晚，在祸端发芽时没有想过阻止，导致现在它长成了参天大树，撼动不了分毫。
　　书意不在的日子里，程樊没有一刻不煎熬。
　　他有家人，有朋友，再怎么难熬都能勉强撑过。
　　可那段更为难熬的日子，书意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对程樊说，为郁书意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
　　他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只有自己配不上林书意。
　　后来郁志东找到了程樊，问他郁书意在哪里。
　　他说他唯一保住的公司垮了，其他两个孩子也不管他了，他要找到郁书意，他是他的儿子，他要给他养老，这是郁书意的义务。
　　程樊冷漠地看着他，告诉他书意早就死了。
　　他没透露更多信息，花钱请人在书意墓前守了一段时间，防止郁志东去打扰他安眠。
　　小狗依旧叫小狗，程樊就当书意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等小狗变成大狗时，程樊还是这么叫它。
　　它很乖，在家不会拆家，教什么会什么，不吵也不闹。每次程樊回家它都会提前摇着尾巴守在门口，程樊思念书意时它就会静静趴在旁边，偶尔它也会“嘤嘤”叫着撒娇。
　　有时程樊会带着它回到林书意的家乡，小狗在这小村撒丫子跑，程樊在它后面追，最后一人一狗都跑下稻田，一个成了泥人，一个成了泥狗。
　　程樊在小狗身上似乎看到了书意小时候的影子。虽然小狗调皮，但它确实填补了程樊内心大部分空白。
　　书意离开的第十年，程樊忘了他的模样。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任何东西回忆，程樊记忆中林书意的脸逐渐模糊，直到再也想不起来一眼一眉。
　　他喝了很多酒，试图用酒精想起林书意的样子，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唤醒书意看看他。
　　在不知道喝了多少后，小狗过来扒拉程樊的手，把他的酒弄翻，撒到地上到处都是。
　　程樊抱着小狗哭，眼泪鼻涕弄脏了小狗的毛。小狗不怪他，这些年主人总是会有段时间特别难过，小狗会尽心尽力陪他。
　　可小狗陪了程樊十五年，也离开了。
　　小狗成为老年犬后，程樊推去公司的工作，像照顾书意一样照顾小狗。
　　但是他还是没留住它。
　　那天，小狗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程樊说完话，它呼吸微弱，舍不得闭眼。
　　程樊哭着说：“睡吧，睡吧，你很棒，已经坚持够久了。”
　　“回头见到你爸爸了，托梦告诉我他过得好不好。”
　　“你要保护他，爸爸很爱你，只是他没办法养你。你记得一定要对他好。”
　　小狗闭上眼，程樊哭到呼吸性碱中毒。
　　书意最后留下的东西，也没有了。
　　程樊彻底辞去了公司的工作，让别人替代他的职位。
　　林书意下葬前，骨灰分了一小部分出来撒入大海。
　　他说想顺水漂流，到处去看看。
　　程樊查清楚洋流的方向，规划路线，打算追随书意的脚步，也跟着去看看。
　　他大概永远都不能跟上林书意，永远都不能再见到他。
　　不过没关系，他只要跟着书意，看看他去过的地方。
　　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