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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 程樊的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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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樊自从辞职后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新地点他都会住上一段时间,他把他看到的、听到的事情写到信里,再烧给林书意。
林书意还是没有给他托过梦,倒是小狗来过,说爸爸很温柔,总是给它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一个漂亮姨姨陪它玩。
它问他什么时候过来和他们一起玩。
这些年程樊送走了爷爷、父亲、母亲,最后终于也到了他寿命将尽,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了。
他选择放弃治疗,闭上眼,想起结婚的十年。
刚开始和郁苏荷在一起确实是喜欢,他们感情稳定,虽然经常吵架,但是每次吵完郁苏荷都会主动找他和好。
吵得最凶的一次,程樊半夜把郁书意约出来诉苦。
那时候他是真的累了,一度想过要分手,只是顾及这么多年的感情,他舍不得。
两个人都喝高的时候,郁书意用手指敲了敲桌,说:“要不然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程樊酒醒了大半,看着郁书意,问:“什么?”
郁书意眼里是他没见过的热烈与真挚,他凑近了一些,再一次开口:“我喜欢你。”
“很久了。”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他真的感到疲惫,听到郁书意表白的一刹那,程樊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像这样也不错。
随后他又清醒过来,拒绝了郁书意:“不用了,谢谢。”
第二天,谁也没提这件事,他们俩还是像原来那样说说笑笑,勾肩搭背。
大学毕业后,程樊家的公司出了问题,需要一大笔资金周转,程父借遍周边所有人的钱都不足以支撑公司继续经营,员工跳槽了大半,投资人也决定撤资,程家的公司岌岌可危。
唯有郁家愿意伸出援手,拉他们一把,但前提是要签下十年的婚姻合同,在未来十年两家必须互相扶持,并且设置高额违约金,预防两方其中一个后悔。
程樊觉得无所谓,他本来就和郁苏荷是情侣,就这么结婚了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进程快了些,只要能救自家公司,怎么样都行。
但是到最后签合同时,原定的郁苏荷换成了郁书意。程樊问过为什么会换人,但郁志东没有解释。他说如果不签合同,就不帮忙了,程樊只能无奈签下。
郁志东这里问不到,他就去问郁苏荷。
开始她还是忍着情绪说她不想这么早结婚,不想被束缚,直到程樊问了好几遍,她才哭着说是郁书意想和程樊在一起。
“爸爸本来和我说好了跟你结婚的,但是二哥听说后就不愿意,他说他喜欢你,让爸爸改合同,还闹自杀,我实在没办法……”
那时程樊和郁苏荷的感情还算比较好,听郁苏荷讲完,程樊一下子就想到那天晚上郁书意说的话,瞬间脊背发凉。
他觉得郁书意不会做这样的事,他不相信郁苏荷的话,他要她说出实情。
郁苏荷生气地甩开他的手,大喊:“你以为郁书意是你看到的那样吗?不是!根本不是!他就是个恶魔!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让人恶心!不知道他有多坏!”
郁苏荷告诉程樊郁书意的所作所为:初中时以学习生物为借口猥亵她;故意弄坏刹车导致她母亲成植物人;装作柔弱的样子去骗取别人同情,必要时会假装自杀;还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用烟头烫她哥,用手掐她的肉。
郁苏荷向程樊展示了她衣袖下的胳膊,到处都是淤青。
她说郁志东最喜欢的孩子是郁书意,自从郁母进了病房,她和她哥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一切都刷新了程樊的认知,他不能相信相处六年的兄弟会是这副模样。
以至于在询问郁书意的时候,脑子里也不自觉浮现这些话。
于是程樊在婚礼上大闹一场,郁书意心理和身体都受了伤。
新婚后的几天,程樊都陪着郁苏荷,担心她心情不好做傻事,直到郁书意出国,就更能证明郁志东对他的重视。
程樊对郁苏荷所说的还是带着疑问,有时想起和郁书意相处的点滴,他就会不自觉怀疑那些话的真实性。但是看着郁苏荷身上的淤青逐渐褪去,郁书意欺凌他们的证明逐渐消失,这些消失的证据在程樊心里划上深深的一道痕。
郁书意出国的几年,程樊都没联系过他,倒是郁书意会经常发邮件,给程樊看国外的风景,讲他的经历。
程樊也慢慢忘记了郁书意的那些“罪证”,他看完了郁书意发的所有邮件,但是全都没有回复。
在郁书意没有发邮件的时候,程樊会把之前的邮件翻出来反复查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他会笑,看到照片时会放大看每一处细节,推断郁书意在哪里,又在进行哪个比赛。看郁书意拿奖程樊会为他高兴,看他埋怨也会为他生气。
程樊发现他非常喜欢郁书意站上领奖台的样子,阳光朝气、神采奕奕,似乎浑身都在散发着光芒。每一次收到这种照片他都会反复琢磨郁书意的样貌和神态,直到把他深深刻入脑海,心脏不再为他疯狂跳动才肯停下,随后将它们保存进相册。
程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一次郁苏荷看他的电脑时发现了这些邮件和照片,质问他是怎么回事,程樊才知道自己好像出轨了。
郁苏荷最讨厌出轨的人,她的家就是小三拆散的,但是她给了程樊一次机会,她让他删掉所有邮件和照片,并一遍遍提醒程樊,即使不喜欢她了,他也不能和郁书意在一起。
因为郁书意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她不想程樊受到任何一丝伤害,否则她会伤心,会心疼。
程樊的愧疚压制住那刚破土的情感,他对郁苏荷更好了,还把自己的私人账号交给郁苏荷管理,让她随时删除新发来的邮件。
郁书意回国时给程樊发了信息,他装作没看见,没去接机,也没回家。
他不敢回去,怕面对郁书意后他会再次动摇。
几个月后,微博一用户突然发出郁书意抄袭的爆料,全网闹得沸沸扬扬。
大概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晚上的时间,这篇爆料被顶上热搜,随后陆续又有许多所谓知情人士站出来,替“受害者”发声。
在郁书意收拾证据准备证明自己时,郁家人提前站了出来,发视频向大家道歉,无形中坐实他的“抄袭”。
即使后来程老和李君宁发文说明,大家都不相信了,网友们还扒出了他们两个的背景,一个是郁书意的老师,另一个是比赛中在其他评委给低分时给了郁书意最高分的设计师,而且他们私下有过来往。
有些事不用过多描述,只要一点点无关紧要的细节,就足够人们猜测。
郁书意站在风口浪尖,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程樊经常听程老夸赞郁书意,而且当时郁书意的热搜让程老在家骂了很久,所以他知道郁书意不大可能抄袭,他刚想出手帮郁书意,郁苏荷的出现又让他止步。
她说她很头疼,明明二哥做错了事,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公司因为他名誉受损,哥哥和爸爸都很辛苦,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
程樊收起想要帮忙的心,放纵了事情发展。
他以为互联网没有记忆,不需要多久这场闹剧就能停下。可每当这件事的热度有下降的趋势时,就有新的爆料出来,一波接着一波,网暴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程樊那段时间一直住在郁苏荷家,当又一轮新的网暴兴起,他再也坐不住,找借口回去看看郁书意的情况。
郁书意有过抑郁症,程樊不敢保证这样的情况下他不会出事。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了郁书意的信息,附带地址。
信息上写:“程哥,我撑不住了,来看看我吧。”
程樊吓得赶紧切换路线,开去郁书意发的位置,并不断给他打电话。
打不通,无论多少遍都打不通。
他到了目的地,是一幢高楼。
他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甚至周围任何地方都找了,都没有郁书意的影子。
程樊又跑去他们熟悉的地方,公司、郁家、大学、高中……哪都没有。
等到他心灰意冷地回到家,才发现郁书意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时一脸惊喜。
程樊憋闷一天的惊慌转为怒火,他对着郁书意发了一通脾气,问他今天跑哪里去了。
郁书意茫然,小心翼翼地回:“我一直在家啊。”
程樊被气到无语,进房间时把门关得震天响。
之后的几个星期,这样的事又出现了几次,每次程樊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去救郁书意时他都不在,找了几个小时后回到家,发现郁书意还是好好地待在家里,没受半分伤害。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知道,往后郁书意再发,程樊都没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书意才怯怯地和他说他的电话号码和微信都换了,让他重新加一下。
至此,程樊再也没有收到郁书意要自杀的消息。
而后面的唯一一次胃痛却被程樊当成了无病呻吟。
程樊记忆中,郁书意闹自杀期间还打了场官司,但是败诉了。
通知败诉的那天他在房间里抽了一夜的烟。
程樊本就因为自杀的事对郁书意有些反感,法院判定他抄袭后,程樊的反感更甚。他开始肯定郁苏荷的话,认为郁书意是一个虚伪的人。
他几乎不怎么回家,看见郁书意也会尽量避开。
等到郁书意从网暴中走出来,回到正常生活时,他们开始了他们的“恶作剧”。
郁江文和郁苏荷利用郁书意对程樊的感情,污蔑他、践踏他,程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也会加入欺负郁书意的队伍。
郁书意只是默默受着,不反抗。
郁江文和郁苏荷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而程樊是为了让郁书意主动提出离婚。
只有对方反悔,他才不用付高价违约金。
他以为郁书意坚持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他会对他失望。
可郁书意坚持到了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程樊才逐渐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郁书意遭受这些报复这么久,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意识,也没有要回击的想法,哪怕像之前那样掐郁苏荷都没有。
他像是被磨平了棱角,遇到类似的报复后做得最多的是闭上嘴不解释,任由别人辱骂、殴打。
甚至被这样对待后,郁书意还是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偶尔烂醉的程樊,默默减少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和时间。
程樊发现之前在郁书意身上看见的光芒黯淡了,他再也找不回郁书意原来的模样。
他再次怀疑郁苏荷口中的郁书意,偷偷观察他。
但是他们冤枉郁书意冤枉得太多,有时没有证据程樊也会下意识觉得是郁书意做的,甚至以前的那些冤枉在他记忆里都变了样。
谎言说多了,自己也会信。
可即便如此,程樊对郁书意的厌恶也没那么浓了。
郁书意以前再怎么样坏都是针对郁家兄妹,至少对他是好的。
程樊突然想和郁书意和平相处,平静地度过这婚姻十年。
郁书意很高兴,他颤颤巍巍支撑了太久,终于迎来第一场甘露。
他们像熟悉的陌生人,同住屋檐下却彼此不越界。只是程樊之前破土的情感疯狂生长,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他满脑子都是郁书意,他想靠近他、了解他,想和他做最私密的事,想和他谈人生谈理想。
他莫名觉得郁书意哪都好,脸长得比郁苏荷好看,手指比郁苏荷修长,性格也比郁苏荷好。
和郁苏荷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观点不合,什么事郁苏荷要争上风,有时明明是程樊有理,她也不认,执拗地要按她说的做,结果出了差错又怪起他来。
但郁书意从不会这样,他会倾听,会提建议,即使意见不同,他们也不会吵起来。
这样和谐的时间长了,程樊看到郁苏荷就会心虚。
他再一次选择了逃避,他又开始经常不回家,即使回去也会带着郁苏荷或者其他人。
他不想出轨,也不能出轨。
第八年,程樊和郁苏荷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后,他终于发觉问题所在。
他对郁书意有那样的感情,是不是因为他已经不喜欢郁苏荷了?
他一直被郁苏荷的原谅困在原地,后来每一次和郁书意的一点接触,郁苏荷都会很难过,并告诉他可以和她分手,但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郁书意是一定会伤害他的。
于是他就被更深的愧疚包围。
可八年了,要伤害早就伤害了,特别是在他们总是欺负他的情况下,郁书意有大把机会对他施加报复。
程樊对郁苏荷提分手,郁苏荷却哭哭啼啼地求他,程樊不愿意,她就不惜一切代价重新开始追求,弄得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八卦这件事。
而郁书意还是原来那样,程樊给一颗甜枣他就开心很久,程樊一开始逃避,他就乖乖跟着躲开他的视线。
他总是顺着程樊的意,却又不敢主动。
一边是谈了很多年的女友,一边是对他有了奇怪感情的兄弟,程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理清这段感情。
第九年,程樊终于弄清了和郁苏荷的感情。
他花了一年重新和郁苏荷相处一次,尽管郁苏荷改了很多,但是结果还是不尽人意,他太累了。
说到分手郁苏荷依旧不愿意,她告诉程樊她没说分,他们就不算分。
程樊不想管她,只想回去找郁书意。可工作繁忙,郁书意躲着他,程樊没法好好和郁书意谈一谈。
有机会和郁书意说上话后,程樊却不住地想:之前混账事做得这么多,郁书意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他又不敢开口了。
第十年,是程樊最痛苦的一年。
他在新年倒数的最后一秒给郁书意发了一个新年祝福。
但是他没回。
程樊急匆匆撤回,前九年他都没发过,这样好像太突然了。
他想循序渐进,想一点点修复和郁书意的关系。
程樊不敢去求郁书意不要离婚,他怕郁书意恨他入骨。
他等郁书意自己提,如果郁书意对他还有些残存的爱意,他可能会舍不得,只要郁书意有一点点这样的情绪,程樊就顺理成章地说不离。
程樊认为这个计划很好。
可是哪有人会在遭受十年的煎熬后还能有一丝感情?
即便有,也不敢再继续了。
所以郁书意主动结束了这场婚姻,用他的死亡。
这十年,程樊瞎了又瞎,每一次都做出错误的选择,让郁书意这么痛苦。
在程樊弥留之际,他恍惚地想:
书意啊,我不会再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