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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愿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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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樊把郁书意带到自己家的医院后就安排好了病房,联系白血病专家给郁书意治病。
郁书意平时觉浅,每次程樊动他一下都会醒,现在却睡了这么久,他很担心,打算给郁书意换件衣服,然后重新做一次检查。
但当他脱下郁书意的衣服时,看到了他手腕、脚腕和膝盖上的淤青,像是被染料晕染,青紫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白血病患者本身凝血机制就有问题,这么大块的淤青,程樊都不知道里面破裂的血管有没愈合,他抖着手换好衣服,叫医生赶紧检查。
这一定不是生病导致的,这分明是被虐待了!
郁家哪里对他好?只是他们施加的所有伤害都藏在郁书意的衣服下,不被人发现而已。
程樊想为郁书意讨回公道,他打电话给郁江文,可每次拨通都是忙音,他又打给他的助理。
“喂,您好?”对方接得很快,几乎刚响就接起了。
程樊问:“你们郁总呢?我找他有点事。”
“郁总去了国外公司,可能得几年才能回来。”
“去国外了?!”
刚把郁书意送走就去国外公司?
如果他没来接郁书意怎么办?
程樊想到郁苏荷,但是拨打她的号码也是显示无人接听。
他打开微信给郁苏荷发信息,不小心点开她的头像,发现她发了一个新的朋友圈。
图片是她和郁江文一家,背景却是在机场,文案写着:“向前看,开启新生活”
这是带着一家都出国去了啊。
程樊往下翻,第二条朋友圈是郁母去世的消息。
所以这就是他们所有人都放心离开这里的原因?
可郁书意呢?郁书意病殃殃的在这里有人管吗?如果他不去接,有谁来照顾他?普通病房,没有护工看护,一旦出了什么事就是死路一条。他们甚至连出院手续都办好了,郁家明摆着就是想郁书意死的。
但是又为什么要叫他来?如果想他死,为什么要找人呢?
难道郁江文觉得程樊不会来,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郁书意觉得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程樊攥紧拳头,感到深深的无力。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对程樊摇了摇头,说郁书意坚持不了多久了。
程樊感觉天都塌了,他抓住医生的手,没有了老板的样子,只是恳求医生把郁书意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您当初不是说还有半个月吗?您救救他,还有救的对吧?”程樊的声音都在抖,哪怕当时听到郁书意还剩半个月的时候他都没那么怕过。
明明他们还可以相处这么长时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程总,本来半个月就是估计,病情发展成什么样和治疗方法、病人自己有很大关系。他现在病情恶化严重,就算继续治疗可能也就多撑几天……”
“能多活几天都好,医生您尽管治,我有钱,您一定得救他啊。”
程樊几乎要给医生跪下,他知道私人医院有钱的人很多,但是最后不治身亡的病人也很多。
他想郁书意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他的一辈子太短了,郁书意尝尽生活的苦楚,却没等到一丝甘甜。
郁书意睡了两天,程樊也在床边干着急了两天。
他时不时就要看一下郁书意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公司的事丢给程景,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一天24小时都待在病房,等郁书意睡醒。
他真的害怕郁书意睡一觉就再也醒不来了。
幸好郁书意睁开了眼,要不然程樊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空气自言自语多久。
但是郁书意看见他就哭了,程樊以为是郁书意刚醒来,觉得光太刺眼,他拉上窗帘,给郁书意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郁书意想说什么,程樊扶他起来,喂了点水。
他似乎很累,喝完就半躺着喘了半天气。
程樊问:“有没哪里不舒服?”郁书意虚弱地摇头,看了病房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也要我道歉吗?”
你也要来折磨我吗?
程樊愣住了。
他不明白什么道歉,也不知道郁书意和郁江文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问,郁书意也不说。
他只说:“不要道歉的话,就放我走吧。”
除了这句,就没有其他。
程樊不想郁书意走,他问郁书意要去哪。
郁书意还是不回答。
他不想说,没力气说,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本来就没地方去了,说想走,只是想死而已。
郁书意想起什么,他拉开衣服领口,看到心脏处光滑的皮肤,眼泪又往下掉。
这两天他哭得太频繁,像是要把以往所有的委屈都哭完。
程樊着急,顺着郁书意看的地方摸,另一只手按响呼叫铃:“怎么了?书意?这里不舒服?”
“明明我捅进去了……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伤口呢?
他本来就该死了啊,就算那把刀没有捅入心脏,就算只是流血,他也该死了啊。
从坟墓到医院,郁书意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无数次,死亡充斥着他的大脑,活着成了磨难。
就连时常看见的辱骂他的人都变成他自己,他们叫他活下去,说这是他该忍受的,这是他欠他们的,必须得用这种方式还。
好疼,好累。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书意。”程樊心疼地握郁书意的手,试图传些力量给他,可郁书意还是恹恹的,叫什么都不应。
他甚至连饭也吃不下了,吃多少吐多少,换成营养奶昔都不行,严重的时候会吐胆汁,程樊就不敢再给他喂了。程樊以为郁书意醒了就好了,给他治着他就会好受点,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之前在医院都没这样过,即使郁书意不会说自己不舒服,但是每次痛苦程樊都看得见,郁书意有多难受他的心里就有多难受。
“书意,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想去的?或者想要的?我送给你好不好?”
程樊就算再不想面对这件事,他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他得完成郁书意最后的心愿,哪怕多难做,他都想让郁书意开心一次。
可郁书意说:“我想死。”
好像担心程樊听不懂,他都不说想走了。
程樊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故作轻松:“这个太早了,你有什么愿望就尽管说,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没有了。”
郁书意还是很虚弱,每往外蹦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简洁明了,但是每一句话都直戳程樊肺管。
害得他连呼吸都差点不会了。
“书意,换一个好不好……”程樊的眼眶发红,说话都带着哽咽。
郁书意又不说话了,只是闭上眼。
程樊赶忙把病床摇下,又给他盖好被子。
“是不是困了?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再想想,能做的我都做,怎么样都行。”
程樊想,一定是郁书意太难受了,所以想不出来,再给他点时间,总会有的。
郁书意的遗憾这么多,怎么可能只有这一个愿望呢?
但是郁书意自己清楚,他撑不下去,太疼了,每分每秒都疼。病痛像是没有休息时间,他连简简单单的数秒都做不到。
他每一次数数都坚持不到十秒就痛到无法思考了,但是一天有这么多个十秒,他要怎样才能数得完?要怎样才能坚持这一天?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也不大好了,大多数时候他会恍惚,会认不出眼前的人,也听不清他说的话。
眼前经常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没有光的时候会特别明显,他们总是叽叽喳喳吵着让他活下去受罪,总是啃食他的血肉,吃完了还要骂难吃。有时真的不是他不想回答程樊的话,是太多人说话,他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郁书意吃不好,睡不好,自己站起来都困难。他想上厕所时靠程樊扶着也站不起来,太疼了,只能什么都让程樊做。
他维护那点尊严维护了半生,现在全没了。
郁书意觉得自己好恶心。
他不知道程樊能照顾他多久,也不知道程樊想让他做什么,他问他心愿,他也就只有死而已。
再问多少遍都一样。
程樊给他买了新手机,还给他买了书。
他看不清字,就翻翻图片,但是并不能转移半分疼痛。
太痛苦的时候他会求着让程樊给他打吗啡,可这是有限制的,更多时候他得自己扛。
郁书意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撑到一个女人进病房扇了他一巴掌,他被打得趴在床上久久起不来。
程樊上厕所回来和那女人吵,郁书意听不清,他吐了点血,全世界都安静了。
程樊的声音由远及近,郁书意把他推开,这是他从郁江文那被接来后第一次推开程樊,他知道是自己耽误程樊了,他没有怨言,只是说他没事,想睡觉。
程樊叫来医生,把女人拉出去。
郁书意很习惯了,他没什么可说的。
“妈!你做什么?书意是个病人!”程樊把女人拉出病房,关上门小声斥责。
程母却没有压低声音,说:“他是病人,你爸、你爷爷就不是?前几天你爷爷摔倒了,昨天你爸做手术,你有来照顾过他们一次吗?”
“我……不是有你们吗?”
“是,你每次来看两眼就走。我以为你公司忙,没说你。要不是程景说,我都不知道你公司的事!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要给他钱,照顾他,你脑子没问题吧,程樊?”
“不是!公司的事快解决完了,他也是被逼的……”
“程樊,你三十几岁了!还要你哥给你擦屁股吗?我当时生你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所以我们疼你、爱你,什么事都依着你,现在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抛下家人来和他混一起?他是没家吗?”“妈!”程樊声音也大了,“他不也是我们的家人吗?”
程母看着程樊,眼神里透着不可思议。
程樊又补充:“我们还没离婚,有冷静期。”
“所以呢?你之前不是说讨厌他吗?”
“是我错了。”程樊低头,沮丧道,“我会去看爸和爷爷的,书意这里,确实离不开人。”
程母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最后只是轻飘飘说一句“我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走了。
程樊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许久,他才重新走进病房。
他问了医生郁书意的情况,走到他床前,轻抚他被打的脸。
程樊知道郁书意没睡,这几天郁书意都很难入睡,每次好不容易睡了,过二三十分钟就会哭着醒来,给他注射什么药都没用。
“我……我给你买点药擦擦。”
程樊想解释,但好像解释什么都不对,这事是因他而起的,他没法去求郁书意原谅。
他不知道病房门的隔音怎么样,他害怕郁书意都听见了。
郁书意确实没有家,他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也丢下郁书意走了,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照顾他了。
郁书意对程樊摇头,说:“如果真的愧疚,就帮我停一次治疗吧。”
“鼻饲、输液、吃药,也都停一次。”
郁书意牵着程樊的手,似有千斤重,压得程樊喘不上气。
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停了你会熬不住的。”
郁书意说:“我早就熬不下去了,太疼了。”
声音很轻,在程樊耳里却如雷鸣。
这些天程樊听了无数次“想死”,每一次他都装作听不懂、听不见,一遍遍问郁书意想要什么,一遍遍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郁书意退而求其次,他却控制不了了。
他趴在郁书意床边大哭,郁书意轻轻拍打他的肩。
明明病的是郁书意,痛的也是郁书意。
可为什么是他先承受不住了?
他应该给他信心,给他鼓励,病人的心情也是治疗的关键,他不应该这样。
但是还是好难过,从始至终胆小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不敢亲眼看郁书意死去。
他其实就是一个孬种。
程樊握紧郁书意的手,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他想,就让他放纵这么一次吧,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拒绝郁书意了。夏天的白天很长,程老爷子晚饭吃得早,看到外面不怎么大的太阳,总想着要出医院溜达两圈。
他对程母和程樊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出去走两步。”
程樊听了之后就想走,却被母亲一个眼刀盯了回去。
“我去看看你爸,你扶着爷爷出去。”
程樊只好照做。
程老的身体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出门也不用别人搀扶,趁程母离开,他悄悄对程樊说:“你有事就去忙你的,我没问题。”
程樊想起爷爷在家摔倒的情形,还是拒绝了。
他们在街道旁走着,聊着天,更多时候是程老的关心,程樊只是敷衍。
他担心郁书意担心得不行,担心护工对他有疏忽,担心别人照顾他会不到位。
他哭过一场,什么都想明白了,硬是留着郁书意只能徒增他的痛苦,时间拖得再久,他的病也不会有一点点好转,他的痛也不会消失一秒。
可是让他杀死郁书意,比给他治疗难上太多了。
程樊不知道有什么死法可以不那么难受,他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他查了很多种死亡方式,每一个看着都很可怕。
可他又不能带郁书意出国进行安乐死,郁书意的身体支撑不了他走这么远。
所以程樊递给郁书意一把刀,郁书意接过时他抓得死死的,不敢给过去。
郁书意很聪明,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不能让你变成杀人凶手啊。”
最后这把刀被用来削苹果,苹果也只有程樊一个人吃。
程樊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停止治疗,他打算等今天照顾完爷爷就带郁书意回家。
程老看出程樊的心不在焉,没逛多久就回了病房,摆手让程樊做自己的事。
他嘱咐道:“你啊,工作别太拼命了,有时间也得锻炼锻炼。你看你爸,就是年轻时候不注意身体,你瞧瞧,现在他的身体还不如我……”
“好,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
程樊转身要走,又被程老叫住。
“对了,小意呢?小意最近怎么样?我挺久没见他了。”
“他……”
程樊不知道怎么说。
郁书意也在这家医院,和程老仅仅隔了几层楼。
“要不是小意和你结婚,我也不会唠叨你,每次说这话题你都不耐烦。”程老叹了口气,“但我该说还是得说。小意这孩子从小就苦啊,好不容易长大有点出息了,运气还这么差。你啊,对他好点,别亏待他。”
爷爷的嘱咐程樊从来没那么认真听过,听得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说:“好。”
如果他早点听话就好了,如果郁书意没生病就好了。
程樊走到郁书意的病房,把他带回去。
郁书意任由程樊摆布,离开医院上车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
仅仅是能放弃治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郁书意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感激程樊能够放过他。
能得到的东西越少,要求就越低。
郁书意没法奢求太多。
程樊递给他刀的时候他就知道程樊愿意实现他的愿望,可他不能给程樊带来麻烦,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
带着血和伤口的尸体总是难处理的,他不想事情被传出去后有人说程樊杀了人。
尽管花的时间久一点,但也很好了。
郁书意从以往的阴影中走出来了一点点,他想,多了的时间,就和这世界告个别。
最近他睡过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梦里也少了许多恐怖的怪物,只是每次睁眼,程樊都满脸难过地看着他。
他还是大多时候都听不清程樊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不说话。有一次程樊给他戴戒指,但他还是慢慢摘下,把这珍贵的物件还给程樊,说:“我不愿意。”
这是他唯一坚持的,哪怕看着程樊尴尬地收回,戴在自己的右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他都不想再套上那圈镣铐了。
陈露辞职了,她重新回到别墅时郁书意才知道这件事。
她联系不上郁书意,去了他说的地址找他,可她找不到郁书意,在路上见着人就问郁书意在哪,每次费尽口舌描述完都没有结果。
陈露报了警,警察顺着家属联系方式找到程樊,才知道他回到了别墅。
陈露知道郁书意有太多身不由己,回来也是被迫无奈。
程樊允许他们单独聊天,看郁书意勉强笑着回答陈露的每一句话,他没有吃醋,没有嫉妒。
他想,总算多了一个人关心郁书意。
太阳没那么晒的时候,程樊会推着郁书意出去走走,有时会遇上出来遛狗的人,郁书意会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
“想要一只小狗吗?”他问。
最近程樊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他不指望郁书意能回答他,问完这句他就转移话题,说这树长得好,说那云漂亮。
郁书意等程樊停下,才慢慢说:“不想。”
程樊没听懂,反应了好久才明白。
这时的郁书意已经躺在床上,连坐着都疼得喘不上气。
于是程樊去买了一只萨摩耶,小小的,像棉花糖。
他听说这种狗被叫作“微笑天使”,他想让郁书意开心一点点,哪怕只有沙砾大小,那也值得。
郁书意又睡着了,胸口起伏很小,程樊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他的脉搏,才松一口气。
郁书意哭了,流泪,皱眉,就是不发出声音。
程樊给他擦脸,问他:“梦见什么了?是我吗?”
梦里的我又让你痛苦了吗?
“书意,对不起,我错了。”再怎么样都弥补不了了,郁书意不愿意再戴上戒指,也不愿意听他说一句“我爱你”。
或许表达爱意给郁书意带来了负担,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道歉已是最无力的告白。
程樊坐在床边等郁书意醒来,这种事他做了很多次。
郁书意等了他这么久,他等多几次,是应该的。
郁书意醒了,程樊扶他坐起,把小狗放在他腿上。
“我给它洗过澡了,很干净的。”
郁书意要摸狗的手顿住,不赞同地说:“刚买回来的小狗不能这么快洗澡。”
这话虽是责备,但没有一点怪罪的语气,大概是他没力气了。
程樊手足无措,他没做过功课,买回来只是想让郁书意玩一下而已。
郁书意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瓜,揉揉它的脸蛋,看它乖乖地翻肚皮,嘴里却絮絮叨叨说着养狗的注意事项。
他说一会儿就得歇很久,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让程樊自己查,而是一条条地说,直到把所有他知道的都说完。
如果可以,郁书意可能更想用笔把这些注意事项都写下来。
郁书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养狗的?从什么时候就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的?
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那时问的时候说不想要?
郁书意的所有事,程樊都不知道。
他也摸了一下小狗的脑袋,在这之前他抱过它,但是都没感觉到它是这么软乎乎,这么可爱。
程樊看着郁书意充满喜悦的眼睛,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郁书意停下摸狗头的动作,眼神迅速黯淡了,他收回手,不管小狗再怎么拱他,他也不动。
程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郁书意说:“我养不了它,名字应该是你来取。”
再后来,无论程樊怎么软磨硬泡,小狗都没有名字,他们就叫它“小狗”。
每次只要一叫它,它就会在笼子里“嗷嗷”叫。
郁书意像是铁了心地不和小狗亲近,但是总是会让程樊把小狗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看着它,偶尔问问程樊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程樊让他把它当做自己的小狗,郁书意不要。
他没能力给予那个小生命更好的生活,他不能给它希望,不能对它负责。
郁书意是在程樊怀里离开的。
那天他突然有力气说话了,也愿意吃一点罗姨做的饭。
他说了很久很久,程樊默默听着。
郁书意没有抱怨他这一生的苦难,说得更多的,是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和高中三年。
程樊没想到,自己在高中时期竟给过郁书意幸福。
他不敢打断郁书意,怕郁书意不高兴。
郁书意声音渐渐小了。
他说:“程哥,我不想有下辈子了,活着好苦、好痛。”
程樊抱紧郁书意的身体,双手颤抖。
“好,不想就不想,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听说人死了以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郁书意闭上眼,就轮到程樊说话了。
“去另一个世界了,要好好爱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不要难过。”
“你妈妈肯定还很爱你,你是她的骄傲,她不会对你失望的,你别害怕。”
“你想要什么就托梦给我,我什么都能给你买。”
“你不想原谅我就不原谅,做你想做的事,你在那里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他一遍遍嘱咐,一遍遍祝福,直到郁书意的体温下降,直到他再怎么拥抱都不能温暖他分毫。
程樊没有对郁书意说“我爱你”,也没有给他戴上戒指。
他知道,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郁书意的葬礼由陈露举办,因为只有她知道郁书意的遗言,程樊负责出钱。他庆幸自己和郁书意没离成婚,至少还能沾上一个“丈夫”的名头。
郁书意的亲人只有他们两个,参加葬礼的也只有他们两个。
将郁书意的遗体推进火化炉的时候,陈露哭得撕心裂肺。程樊心想,书意被火烧成这样,得多疼啊。
他们把郁书意葬在了他母亲的墓旁。
郁书意是个别扭的人。
他说不想要小狗,其实他特别喜欢小狗。
他说不想葬在母亲墓旁,其实他比他想的还要千倍万倍地思念母亲。
这一天,林晓梅的墓旁多了林书意的墓碑。
这一天,林晓梅的墓前多了两捧花。
这一天,与林晓梅下葬那天一样阳光明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