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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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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阳升起,阳光驱走前一晚的黑暗,一点点将这座繁华的城市照亮,一脸疲惫的男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被一栋栋高楼挡住的日出,直到楼下路灯熄灭,天已大亮。
他回到办公椅上坐下,仰躺着闭眼小憩,桌上是没喝完的咖啡、大堆的文件和尚未息屏的电脑。
又是一夜通宵,他想。
他已经完全获得董事会的信任,虽然还有几个郁志东的跟班在反对,但是他们并不重要。
这公司本来就是靠着他母亲的势力建起来的,本来就该属于他,偏偏郁志东老奸巨猾总是在身边安插乱七八糟的人,好在他小心谨慎,没有落下什么把柄。
做过亏心事的父亲总是不愿意将自己的东西被妻儿掌控,不过没关系,他最亲爱的儿子会给他带来最沉重的一击。
想到这里,郁江文笑了,他的复仇计划接近尾声,那些小打小闹般的报复始终满足不了他,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既然做下那些事,欠下的总该要归还的。
他起身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司机见郁江文下来,连忙帮他开车门。
他现在感觉不到熬过一夜后的困倦,相反,他有点兴奋,是那种要即将成功的感觉。
“回去吧。”他对司机说,“不对,先去医院。”
他很想把这好消息告诉母亲,但现在还太早,至少把自己高兴的情绪传达给她,她或许能懂。
她能懂吗?
植物人状态拖得越久,清醒的机会越渺茫,母亲已经在这病床上待了十几年,肌肉早就萎缩,靠着细心地照料也不能让她有更健康的身体。
大概是没有机会见到她清醒了。
他也有过毛毛躁躁的时候,见到母亲眨眼睛、动手指,他以为她会醒,每一次激动都是一次失望。
小妹以前每见到母亲都要哭一阵,最近也是懂事了,会经常来医院,很多事情她不熟悉,就跟着护工一点点学,像是一晚上就长大了。
可能是对郁志东失望了吧,郁江文不怪她对那个人有点感情,在她小时候他也很爱护她,所以他没怎么对郁志东动手。最近他们之间发生什么,郁江文不想了解。因为这不会妨碍计划的发展,他有的是办法不让小妹心软。
病房里,郁苏荷睡在陪护床上,身上衣服都没换,被子被踢去一边,平时嫌这嫌那的小姐竟在这病房中睡了一晚。
郁江文失笑,感叹刚刚还觉得她长大了,被子也不好好盖上,不叫人省心。
他为郁苏荷盖好被子,看向对他眨眼的母亲,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如果没有郁志东,母亲还没车祸,他们现在这样也不错。
“哥?”
郁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见大哥有点懵。
郁江文见她起来,双手抱臂,佯装生气道:“解释解释吧,好好的家不回,怎么在这睡觉?”
“哥……”郁苏荷醒了大半,有点心虚,“我最近在躲一个人……他唯一不知道的地方就是这里。”
郁江文有点惊讶:“谁?”
“宋南……”
“让你怀孕那个?”
郁苏荷点点头:“我最近不想见他,他总在找。”
还没等郁江文说话,郁苏荷问:“哥,我们这样做对吗?”
“什么?”
“对郁书意做的那些事,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郁江文皱眉,他将椅子拉到郁苏荷床边,坐下平视她,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去程樊家找郁书意,但他好像疯了,拿着刀子就要捅我……”
“什么?这种事怎么不和我说?有没伤到哪里?”
郁江文着急地要检查郁苏荷的身体,被郁苏荷拦下。
“没有,他没有伤到我……他自杀了,应该救回来了,没死。”
“但是我真的有点害怕他这样,如果他死了会变成厉鬼缠住我们吗?”
郁江文沉默了。
最后他斟酌开口:“苏荷,自打你怀孕以后哥哥一直很后悔让你参与到这些事来,那时候你太小了,对妈妈也没什么好的记忆,我不该让你跟我一起。”
“我恨他,这不是千刀万剐就能解开的,就算他变成厉鬼我都想让他消失,更不要说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你告诉哥哥,你真正怕的并不是这个,对吗?”
郁苏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敏感,只是普通的几句话就让她控制不住掉眼泪。
“我怕……我怕宋南知道了我对郁书意做的事会讨厌我,我不是他想象那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和他坦白……”
“每天晚上郁书意都拿着刀……叫我杀人犯……我好害怕身边没人,我不敢和你们说,我只能来这找妈妈……”
郁江文搂住郁苏荷,眼泪哭湿他的衣服,小时候的他太想找到认同感,他心里只剩妹妹了,所以带她走上这条路,都不曾想过这会害了她。
最终还是他太自私,只能想到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
“苏荷,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郁书意高中时就有精神病,他早疯了,只是现在才复发而已。”
“再说,他白血病也不是你害的,担心什么呢?”郁江文摸摸郁苏荷的脑袋,安慰着,“宋南不喜欢你,也会有其他人喜欢你,我的妹妹这么优秀,别被他吊住,我们不像妈那样,好不好?”
郁江文给郁苏荷抹去眼泪。
“别哭,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哥哥就一个要求,照顾好自己可以吗?”
身为哥哥,他太不够格,他唯一能给的,只有这些。
“很快了,等郁志东和郁书意都消失,我们都会好的。”
郁苏荷被他的话吓到,连忙捂住郁江文的嘴:“什么消失?哥,你不要做违法的事!”
郁江文还担心着,被她这句话气笑:“这么不相信你哥?你哥我还有一家子要养呢,进去了你们怎么办?”
他拿开她的手,指指自己衣服:“看看,我衣服都被你哭脏了。”
郁苏荷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赧,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好了,哥去忙了,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哥!”郁苏荷想起什么,赶紧叫住要走出门口的郁江文,“嫂子说你几天没回家了,她让我劝你休息一下。”
“好,我知道了,今天中午就回去。”
郁江文去买了件新衣服换上,叫司机开到程樊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看着手机里“他们已经到公司了”的信息,拨通电话。
第一次,没接通。
他难得有好脾气,又拨了一次,还是被挂断了。
于是他换成发信息,进去点了杯咖啡,好在他没等太久,咖啡送到的时候郁书意也到了。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相比上次见到他又萎靡了不少,真是大快人心。
“看样子程樊对你也不怎么样啊。”郁江文先开口,“怎么?他不让你治?”
“……”
“你有什么事?”
“你还记得你欠我们的吧?”郁江文拿出了一个U盘递给郁书意,“拿到程樊这次新产品的资料,我们就一笔勾销。”
“我凭什么……”
“你先听听里面的东西再做决定吧。”
郁书意愣住,似乎没想到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妥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U盘推回去。
“我不想做。”
“我没有和你商量,做不做是你的事,造成的损失都是你的。”
郁江文喝一口咖啡,又道:“时间紧,我希望明天能得到你的回复。”
“……”郁书意没说话,拿起U盘离开。
他攥紧手心,U盘的棱角硌得发疼,这才验证刚刚的不是幻觉。
但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不放过他?
这不是区区污蔑他抄袭这么简单,一旦败露,他肯定躲不过法律的制裁。
他们是多想他身败名裂,又是多想他死?
郁书意压低帽檐,回到程樊办公室时,程樊早开完会回来了,直勾勾看着他。
他阴阳怪气地笑道:“还知道把我的卡拿走刷电梯,挺聪明嘛郁书意。”他是趁程樊开会偷偷溜出来的,他不太想让程樊知道郁江文找他。
“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我不知道。”郁书意闭上眼,不敢看程樊的眼睛,“反正我没去偷情。”
程樊被这句话噎住,刚想出口的责备全数咽下,看郁书意罚站一样在他面前,遮挡住的脸看不出情绪,他竟觉得有点陌生。
幸好秘书敲了敲门,通知程樊下一个行程即将开始,他才让郁书意交出员工卡,匆匆出门。
办公室门“咔哒”一响,这宽阔的房间又剩郁书意一人。
担心?他们有谁曾担心过他?如果担心,他真的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手机消息铃声响起,程樊告诉他一会记得吃饭,不要再跑出去。
“不好。”郁书意轻轻说着,像是一次若有似无的反抗,却又不按下语音键,“我不想听你的,也不想听他的,我谁也不想听,我就想回去。”
郁书意退出聊天界面,插上U盘。
这个U盘是手机电脑两用的,似乎希望他立马就查看里面的内容,一秒也不想多等。
里面是一份录音,郁书意戴上耳机,开始播放。
开始是郁江文的声音:“叫我来做什么?”
随后就是咳嗽,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江文啊,最近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这苍老的声音,虽然郁书意很久没听,但他也认出了这是郁志东。
“你没必要假惺惺关心我,直接说吧,我时间有限。”
“爸老了,想到年轻时候的事就觉得对不起你们,那时爸糊涂啊……”
“哐啷”,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怕没人养老了。怎么?郁志东,你风流一生还怕这个?看到郁书意不行了就找我谈亲情了是吗?”
“江文,你别激动。我知道你恨我,我那时真的是被那贱人迷惑了,收养郁书意不也是为了公司名声嘛,其实我最在乎的还是你妈和你们啊。”
“你摸着自己良心,不觉得恶心吗?最爱的孩子病了,想到我们了?”“……”录音沉默了一阵,郁志东又开口。
“这样吧,爸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一阵窸窣声。
“这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临终给我的房子,让我照顾好郁书意,他从来我们家开始就在要这个,我骗他说和程家婚约结束后就会给他。”
“什么意思?”
“他很在乎这个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可以用它控制郁书意。这几年他不是都挺听话吗?”
“爸知道你想给你妈报仇,说来说去罪魁祸首不就是他?这个房,我给你,只要不犯法,怎么样都行。”
“呵……”
郁书意想按下暂停键,手却抖得不行,不小心退出了,录音仍无情地播放。
“你倒是冷血,自己儿子也不放过。”
“我老了,想享受天伦之乐是做不到了,这也算是给你们的补偿,讲到底我也是你爸,不忍心看你们这么辛苦。”
“而且不是有一句话吗?父债子偿。就让书意给你们赔罪了,他长这么大,我待他不薄,也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录音停止,又从头开始。
待我不薄?回报?
他想嘶吼,抓起郁志东衣领问为什么,凭什么?!
可笑他还劝他和郁江文处好关系,嘴上说这个那个放不下,心里想到的只有自己。
郁书意摘下耳机,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似要冲破这副躯体,撞得他生疼。
冷静不下来,郁书意唯一想到的只有烟、酒和药。
他匆匆去翻包里的止疼药,即使知道没用,他也没办法,身体还在抖,呼吸开始困难,只能大口喘气。
地板下陷,十几只手拖拽他,要拉他入泥潭,郁书意使不上劲,开不了口,它们扒他的衣服,剥他的皮肉,浑身上下如撕裂般疼痛。
止痛药撒了一地,郁书意记忆出现断片,为什么手上的药片会出现在地上,他无暇去想,一思考“手”会变多,也愈发心慌难受。
冷静。冷静。
我求你,冷静下来啊!
求求。求求。求求。
药片被他塞进嘴里,苦涩取代嘴里的血腥,幻觉没有散去,痛苦还在继续。
“为什么?”
没人回答。
「你本来就不该出生。」
郁志东出现在他眼前,和收养他那年一样年轻。
“可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存在啊。”郁书意想扯出一丝嘲讽的笑,可是他一丝力气都没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是你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没有你,所有人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郁书意颤抖着拿起手机,在通讯录找到那串电话号码。
他看眼前一脸得意的郁志东,电话接通的一刹那,他咬牙切齿地说:
“当年我妈死的时候我就应该下药把你杀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我很希望你能死在我前面。”
“郁、志、东。”“你在说什么?”
郁志东的语气听不出害怕,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一早就知道郁书意会打这通电话。
郁书意以为能看见郁志东的恐惧、心虚,幸运的话还会带一丝愧疚,可什么都没有。
就像个笑话……
太荒唐了,他怎么会对郁志东有这种想法?
“我和你签过合同,说好房子给我,现在你骗我?”
“我没说不给你,不是说了离婚后再转给你吗?”郁志东顿了一下,“你和江文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他工作出了事,我把房子给他是想帮他渡过难关,也算是帮你们拉近感情了。”
郁书意气得发抖,到底要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呢?我呢?!”
“我林书意到底对不起你们什么?给我改个姓、上个户口就可以任意摆布我?”
郁志东淡淡说道:“是你自己选择要来的。”
郁书意的火一下子泄了,他“呵呵”地笑,心里苦涩。
他没法反驳。
电话挂断,郁书意才回神收拾他弄撒的药。
他还是疼,药的最大作用只有心理安慰而已。
心很累,这世上好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他,辛苦煎熬了大半生还是两手空空,他没想过去争去抢,卑微到尘埃里却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野心大,所有人都要踩他一脚。
郁书意吃不下东西的症状变严重了,开始只是痛到不想吃,现在被程樊助理盯着吃完饭后就跑去厕所吐,吐不出来就抠喉咙,他总觉得胃里有脏东西,吐干净就好了。
呕吐物伴着血丝被水流冲走,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没人疼,没人爱,自己熬过一天又一天,每天都以为第二天就能见到彩虹,可他的每一天都是暴雨。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盖过太阳,云与云摩擦着“轰隆”作响,分明刚刚还艳阳高照。夏天要到了,南方的雨水总是会多一些。
郁书意双眼无神,他戴着耳机,一遍又一遍听U盘里的录音,听多了就麻木了,也不会感到痛苦。
恍惚间他发现他竟坚持了这么久,从最冷的时候确诊,到现在天气转暖、升温。
他有点冷,冷得汲取不到周围任何一丝温度,就算裹着被子也控制不住发颤。
又发烧了。
他干脆躺倒在床上,闭上眼。
睡一觉就好了,他告诉自己。
可他睡不着,浑身血液连带着骨头都像被人撕扯,头晕恶心,耳边还总是有声音,很疼,很吵。
郁书意想,是不是他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所以才什么都没有。
但是为什么他这次只想睡一觉都这么难?
他小时候在医院见过许多病人,他很乖很讨喜,母亲会让他去向周围的病人问好,病人换过一轮又一轮,他听过他们以前的艰苦与光荣,也听过他们病重绝望的“来生”。
郁书意不想有来生,他嘴里发苦,这一世太痛,他不想再活一次。
休息室门被推开,有人上床搂住他,可能觉得温度不对,手又摸向额头。
“怎么发烧了?”
程樊起身,要带郁书意去医院,郁书意拉住他:“吃点药就好了,不去。”
郁书意的脸没有泛红,甚至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
“别和我闹别扭,你今年都病了多少次了?你以前没有这样过。”
程樊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虽然郁书意有胃病,但平时发烧感冒都很少,好像自今年过年来他就总是发烧生病。
郁书意拍程樊的手,像是在安抚:“以前病了多少次你也不知道,现在流感就是很多,很正常。”
程樊将信将疑,还是决定打电话叫医生过来,他下午还有事,放心不下别人带郁书意去医院。
他本还想问郁书意刚刚的事,现在也只能作罢。
“来,先把药喝了。”程樊给郁书意接了热水,扶他起来喂药,喝得太急,郁书意被呛得一直咳,又急匆匆地下床去厕所。
他用仅存的理智反锁门,这样即使程樊听见他的呕吐声也进不来。
等他处理完洗手池的血,出来就支撑不住软倒在守门口的程樊身上。
程樊一阵心疼:“中午才吃了多少?都吐了?”
郁书意轻轻“嗯”一声便陷入昏迷,根本没听清程樊的话。
再次醒来已经快天黑,越接近夏天,白天就越长。郁书意不知道几点,但肯定早过了程樊下班的时间。
没有灯光从门缝透过。
外面没人了。
大概程樊又把他忘了。
没事,他可以自己回去。
他想起床,稍微一动才感受到身上有东西压着,身旁的程樊也醒了,抬手摸上郁书意额头。
“好像没那么热了。”他从旁边的柜子上摸了个温度计,甩了甩,“来量一下。”
“饿吗?我让罗姨送粥过来了,量完体温喂你。”
郁书意还在发懵:“你没走?”
“你烧成这样我怎么走?叫也叫不起,等我忙完了又怕吵醒你。”程樊打开手机看时间,“等下把粥吃了再回去,刚好是饭点,不然你的胃受不了。”
“我去开灯。”
郁书意继续躺着,用被子蒙住头挡住一下亮起的灯光。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到一开始他和程樊两情相悦,毕业结婚后大家都很幸福,虽然也会吵架,但他们会互相反思、道歉,程樊还会亲自下厨做饭,生活平淡又舒服。
可事实是,程樊不会做饭,而他也要为自己的利益去做最让人厌恶的事。
“我不想吃。”
郁书意告诉程樊。
他闻到飘香的粥味就想吐,他不想咽下任何东西,每咽下一口都像是他活着的证明,如果可以,他连呼吸也不想要。
郁书意突然懊悔当初做化疗的决定,他死得早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撞上这件事?
程樊罕见的没有劝,他胡乱扒拉两口,说:“那我们回家。”
回家,这个词郁书意盼了多久?他这么多年就只想有个家。
外面雨还在下,程樊给郁书意套了件外套,他实在瘦,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大了两圈。
车才开出车库,郁书意怯怯地问:“能先去我爸那里吗?”
他还在发烧,说的话飘在空气中一下子就散了。
“好。”程樊没有犹豫,也没问郁书意为什么要去。
郁书意裹紧身上的外套,他没有什么期待,他的结局似乎被人写下,早已是天注定。
可到达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不管雨水砸在他身上的刺骨寒冷,下车后就一直按墙上的门铃,他想听解释,想听到有人说郁江文在骗他。
程樊本来还冷着脸装冷淡,看到郁书意没带伞就下车时彻底装不下去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拿伞跑去给他撑着。
郁书意的肩打湿大半,管家告诉他郁志东已经休息了。
“你让他见我,我有话要说。”
“不行,郁先生,老爷身体不好,不能让人打扰。”
怎么可能有人这么早就休息?傻子都知道这是骗他的。
“你傻啊,不知道下雨吗?伞也不撑。”
郁书意放下按门铃的手,不回应也不反驳,程樊让他先进车里,告诉他可以给郁志东打电话。
郁书意拉程樊的衣角:“不用打电话,回去吧。”
“……行。”
郁书意知道程樊生气了,他并不意外,任谁这么作对方都会失去耐心。
他看向窗外,即使车里比外面暖和些,也挡不住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手冷,脚冷,心也冷。
模糊的景色倒退,可能是今早的那句话,郁书意莫名想起郁志东争抚养权的时候。那时母亲刚去世,母亲的朋友收养了他,让他喊她干妈。郁书意记得她,也记得她很讨厌自己哭,所以他总是努力表现,生怕干妈不要自己。
他会做很多家务,煮饭、扫地、拖地、缝衣服,他都会。可他笨手笨脚的,有时会把自己弄伤,他就藏着、忍着,到晚上睡觉时才抱着母亲的相框哭。
在郁书意来之前,干妈就已经有男友了,他们早就定好要什么时候结婚。得知要收养郁书意后男友就坚决不同意,因此他们总是吵架。
后来郁志东迫于舆论压力来找他了,干妈不愿意交出他,决定打官司,但一个平民百姓怎么会是郁志东的对手?干妈本身就不符合领养条件,而郁志东又是他的亲生父亲,这场官司本就没有赢的选项,哪怕郁书意一遍又一遍说选择干妈。
郁志东说,他会接着打,直到他赢为止。
那时干妈一下子老了许多,请律师也花了不少钱,郁书意看在眼里,想着长大以后好好报答。可惜他等不到长大,干妈的男友给他塞了一笔钱,让他走,不要破坏他们的感情。
他抗拒就会被打,打到最后他终于坚定地选择了郁志东。被拉走前他回头看干妈,她的眼里充满疑惑与难过。
是啊,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雨停了,陌生的风景打断郁书意的回忆,他问程樊:“这不是回去的路,你要去哪里?”
“医院。”程樊趁郁书意还没开口,接下一句,“别和我说不去医院,你有事瞒着我,今天无论怎么样你都得检查一遍身体。”
“我不去。”
“没用,你现在只能听我的。”
“如果你送我去医院,我就撞死在那里。”郁书意怕程樊不信,“我说到做到。”
程樊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在路边停车,转头怒斥:“你到底为什么不去医院?医院是有什么东西会吃了你吗?你在瞒着我什么?别告诉我你要做苦情剧男主,为了我隐瞒得绝症的事。”
“又不是没条件治病,你在这装什么抑郁?哪间医院有什么人你不想见就换一个,别那么矫情行不行?”
心里的不安积压越久,程樊就愈发慌张,看郁书意的状态绝不像是单纯被精神疾病折磨的,下午怎么都晃不醒郁书意的时候他就开始害怕了,这份害怕又逐渐转变为现在的愤怒,是郁书意对他隐瞒、对他不信任的愤怒。
但这份愤怒在郁书意看来却是这么久的伪装终于卸下的轻松。
看着程樊得不到回应准备开车,郁书意张口:“给我一晚上。”“等到明天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我只要一晚上。”
程樊想了想,答应了。
“我只给你一晚上,明天不管说什么都得去医院。”
“好。”
车子重新启动,偏离导航开上回去的路。
路上郁书意看见一个便利店,下车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带上车后被程樊没收。
程樊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他记不清了,压力大的时候就没离开过这个东西,他恳求程樊给他一根,也被拒绝了。
程樊的心好硬,怎么都捂不暖,怎么也说不动。
他很难过,虽然这不是因为程樊突变的态度,但他还是把程樊锁在房门外,躺着看天花板发呆。
他想用烟释放心里的委屈,烟被收走,胸口就一直堵着,郁书意尝试深呼吸,好像总是有一口气出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又是郁江文打来的,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挂了,按下接听键,手又不受控地抖。
“郁书意,想好了吗?”
“……”郁书意点开录音功能,“你想让我做什么?”
对方轻笑:“你录音了。”
不是问句。
“不过没关系,我们这是正常交易。”
“郁志东跟我说,如果你拿到程樊新产品的资料,那房子归你,再另外给你一百万治病。这条件算不错吧?”
“你就在他身边应该很好办到。明天下午三点就把那东西交过来,如果到时间你没交的话,郁志东就会把房子卖掉。”
“哦对,已经有买家等着了,你尽快吧。”
郁书意不明白这明明是郁江文的主意,他却一口一个“郁志东”,是想说郁志东在这其中参与了很多?还是说希望他永远记恨郁志东?
他没答应电话就断了,好像笃定他一定会做一样。他茫然起身,从包里拿出U盘在房间乱晃,电脑就在程樊手里,他想要的话,程樊会给吗?
或者说上次程樊给他看过,他记得一些,编给郁江文看后会遵守承诺吗?
可怕的是他知道密码,是程樊亲口告诉他的。
他说过两天就可以带他回去,他能熬过那两天吗?
熬过去了,房子呢?
如果这样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他反复检查房门是不是锁上的,又拿了把椅子,掩耳盗铃地挡在门口,太痛太冷时他会蹲下,缓好了又站起来在房内转圈。
负罪感随时间推移成倍剧增,沉重的包袱压得他直不起腰,郁书意扶着墙跪下,像在忏悔。
十一点,程樊敲门跟他说晚安。他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但他没开,像一位绅士,和郁书意保持应有的距离。
郁书意不想程樊睡,程樊睡了就意味着他要做坏事,这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他就失败了。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小声叫着“别走”,甚至想开门拉住程樊,和他坦白一切。
梦里的幸福太真,真到他以为他们本该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到最后梦还是梦,现实也还是现实。
那是他唯一能回家的路,是用别人的血肉铺出的路。
即便他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会让他曾经爱过的人有多痛苦。
“求你,不要原谅我。”